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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寂寞又美好 新疆草原遊牧記事

阿勒泰位在中國西北偏北的最盡頭,天之涯、地之角。李娟用清麗軟呢的筆觸,寫下草原上的愛情和孤獨,幸福和悲傷。於是戈壁、草原這些美好的遠方,成為置身喧囂世界中我們的綺麗嚮往。

李娟-新疆-草原-戈壁-遊牧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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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散文女作家李娟的家庭很多年裡一直在阿勒泰深山牧區中生活,開著一個半流動的雜貨店和裁縫店,跟著羊群南上北下。阿勒泰位在中國西北偏北的最盡頭,隸屬新疆的伊犁哈薩克自治州。那裡有連綿的雪山、冰川、沼澤、泰加林和高山湖泊,有流向北冰洋的藍色水系,有薰衣草和金蓮花的海洋――當然,更多的是無際的戈壁、沙漠和漫漫長冬。

她心虛的對台灣讀者說,她的文字僅圍繞個人生活和個人觀察,並無大的題材與擔當。況且字裡行間又有那麼多討厭的毛病和態度。只求它們能為異域的人們打開一扇風光迥異的窗子,能使大家瞭解到大地深處的這個角落裡的一些生活和希望。

深處的那些地方

我活在一個奇妙無比的世界上。這裡大、靜、近,真的真實,又那麼直接。我身邊的草真的是草,它的綠真的是綠。我撫摸它時,我是真的在撫摸它。我把它輕輕拔起,它被拔起不是因為我把它拔起,而是出於它自己的命運……我想說的,是一種比和諧更和諧、比公平更公平、比優美更優美的東西。我在這裡生活,與迎面走來的人相識,並且同樣出於自己的命運去向最後時光,並且心滿意足。我所能感覺到的那些悲傷,又更像是幸福。

世界就在手邊,躺倒就是睡眠。嘴裡吃的是食物,身上裹的是衣服。在這裡,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遺憾。是的,我沒有愛情。但我真的沒有嗎?那麼當我看到那人向我走來時,心裡瞬間湧蕩起來的又是什麼呢?他牙齒雪白,眼睛明亮。他向我走來的樣子彷彿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筆直向著我而來的。我前去迎接他,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怎麼能說我沒有愛情呢?每當我在深綠浩蕩的草場上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又突然地轉身,總是會看到,世界幾乎也在一剎那間同時轉過身去……

——總是那樣,總是差一點就知道一切了,總是在那時,有人筆直地向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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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shutterstock


離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


某個冬雪夜裡,我們糊里糊塗用十塊錢買回一隻野兔子。

這種兔子又叫「雪兔」,牠的確是像雪一樣白的,白得發亮,臥在雪裡的話一點也看不出來。但是聽說到了天氣暖和的時候,牠的毛色會漸漸變成土黃色的,這樣,在戈壁灘上奔跑的時候,就不那麼扎眼了。

我們有一個沒有頂的鐵籠子,就用它反過來把兔子扣在煤棚的角落裡。我們每天都跑去看牠很多次,牠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籠子裡,永遠都在細細地啃那半個凍得硬邦邦的胡蘿蔔頭。

我們真的太喜歡這隻兔子了,但又不敢把牠放出去讓牠自由自在地玩,要是牠不小心溜走的話,外面那麼冷,又沒有吃的,牠也許會餓死的。要是被村子裡的人逮住的話就更不妙了,反正我們就覺得只有我們家才會好好地對牠。

我媽常常把手從鐵籠子的縫隙裡伸進去,慢慢地撫摸牠柔順乖巧的身子,牠就輕輕地發抖,深深地把頭埋下,埋在兩條前爪中間,並把兩隻長耳朵平平地放了下來。在籠子裡牠沒法躲,哪兒也去不了。但是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啊,怎樣才能讓牠明白呢?

然而就在這樣的時候,突然有一天,這隻性格抑鬱的兔子終於還是走掉了。

我們全家人真是又難過,又奇怪。牠怎樣跑掉的呢,牠能跑到哪裡去呢?村子裡到處都是雪,到處都是人和狗,牠到哪裡找吃的呢?

後來又過去了很長時間,每天出門時,仍不忘往路邊雪堆裡四處瞧瞧。

那個鐵籠子也一直空空地罩在原處,好像它還在等待有一天兔子會再回來——如同牠的突然消失一樣,再從籠子裡突然地冒出來。

果然,有一天,牠真的又重新出現在籠子裡了……

我一向害怕死掉的東西,但還是斗膽伸手進去摸了一下——一把骨頭,只差沒散開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氣。看上去這身體也絲毫沒有因呼吸而起伏的跡象。我便更加害怕——比起死去的東西,這種將死未死的才更可怕,總覺得就在這樣的時刻,牠的靈魂最強烈,最怨恨似的。我飛奔跑掉了,告訴我媽後,她急忙跑來看——

「呀,牠怎麼又回來了?牠怎麼回來的?……」

我遠遠地看著她小心地把那個東西——已經失蹤了一個月的兔子抱出來,然後用溫水觸牠的嘴,誘牠喝下去,又想辦法讓牠把我們早飯時剩下的稀飯慢慢吃了。

現在再來說到底怎麼回事——我們用來罩住那隻兔子的鐵籠子沒有底,緊靠著牆根,於是兔子就開始悄悄地在那裡打洞——到底是兔子嘛。而煤房又暗,亂七八糟堆滿了破破爛爛的東西,誰知道鐵籠子後面黑咕隆咚的地方還有一個洞呢?我們還一直以為兔子是從鐵籠子最寬的那道欄柵處擠出去跑掉的呢。

牠打的那個洞很窄,也就手臂粗吧,我把手伸進去探了探,根本探不到頭,又手持掏爐子的爐鉤進去探了探,居然也探不到頭!後來,他們用了更長的一截鐵絲捅進去,才大概估計出這個小隧道約有兩公尺多長,沿著隔牆一直向東延伸,已經打到大門口了,恐怕再有二十公分,就可以出去了……

真是無法想像——當我們圍著溫暖的飯桌吃飯,當我們結束一天,開始進入夢鄉,當我們面對其他的新奇而重新歡樂時……那隻兔子,如何孤獨地在黑暗冰冷的地底下,忍著饑餓和寒冷,一點一點堅持重複一個動作——通往春天的動作……整整一個月,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不知道在這一個月裡,牠一次又一次獨自面對過多少的最後時刻……那時牠已經明白生還是不可能的事了,但繼續在絕境中,在時間的安靜和靈魂的安靜中,深深感覺著春天一點一滴的來臨……

整整一個月……有時牠也會慢慢爬回籠子裡,在那方有限的空間裡尋找吃的東西。但是什麼也沒有,一滴水也沒有。牠只好攀著欄柵,啃咬放在鐵籠子上的紙箱子(後來我們才發現,那個紙箱底部能被搆著的地方全都被吃沒了),嚼食滾落進籠子裡的煤渣(被發現時,牠的嘴臉和牙齒都黑呼呼的……)……可是我們卻什麼也不知道……甚至當牠已經奄奄一息了好幾天後,我們才慢慢發現牠的存在……

都說兔子膽小,可我所知道的是,兔子其實是勇敢的,牠的死亡裡沒有驚恐的內容。無論是淪陷,是被困,還是逃生,或者飢餓、絕境。直到彌留之際,牠始終那麼平靜淡漠。面對生存命運的改變,牠會發抖,會掙扎,但並不是因為牠害怕,而僅僅因為牠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已。但是兔子所知道的又是些什麼呢?萬物都在我們的想法之外存在著,溝通似乎是絕無可能的事。

我們生活得也多孤獨啊!雖然春天已經來了……當兔子滿院子跑著撒歡,兩隻前爪抱著我外婆的鞋子像小狗一樣又啃又拽——牠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牠總是比我們更輕易地拋棄掉不好的記憶,所以總是比我們更多地感覺著生命的喜悅。

本文來自本事文化《離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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