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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的是,劉海粟喜歡了成家和。和妻子張韻士離婚後,1933年他與成家和結婚,開始了第二次歐洲之旅。劉海粟與張韻士生育了幾個孩子,劉海粟四十歲時,成家和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抗戰爆發後,劉海粟在南洋舉辦畫展,疏於對妻子的關懷和看顧,夫妻關係產生裂痕,1943年成家和離家出走,後兩人離婚。之後成家和嫁給了德國留學生蕭乃震,住進安定坊1號。

1947年,成家和、蕭乃震生下女兒蕭亮(蕭芳芳)。1948年,兩歲的蕭芳芳隨父母移居香港,次年她父親病逝。芳芳六歲就開始涉足影壇,拍攝了電影二百多部,以《女人四十》榮獲柏林電影節影后。到了二十多歲的時候她不再拍電影,到紐約西東大學讀書。蕭芳芳和我姐姐在同一年出生,據我所知,她沒有其他姐妹,因為年齡相符,和我姐姐也有來往,和我則沒有。
至於傅雷怎麼認識成家榴,大概有兩個原因:一是傅雷認識成家和;二是傅、成兩家是鄰居。具體情況是這樣的:宋家在上海時,有安定坊這條街的物業,安定坊 1號住著蕭家,傅雷一家住在3號,我們宋家住在5號。傅雷與成家三兄妹都是好朋友。

我在傅雷貼吧看過一些八卦舊聞:1939年,傅雷愛上了上海美專一學生的妹妹「陳家鎏」,一位堪稱絕色的女高音歌唱家。她不在,傅雷連翻譯也喪失了動力。這時朱梅馥打電話給「陳家鎏」:「你快來吧,你來了,他才能寫下去。」「陳家鎏」來了,坐在他身旁。他果真安心地寫下去了。傅雷有過放棄妻子的念頭,但「陳家鎏」無法面對朱梅馥那純淨得無一絲雜質的目光。她被這個無辜的、手無寸鐵的靈魂震懾,於是遠走香港,一生未嫁。(「一生未嫁」與事實不符。)
此外還有一些很誇張的資料,例如《大連日報》曾刊登過一篇蘇立群寫的《傅雷別傳》:「傅雷愛上了一個他任教的上海美術專科學院裡面一個學生的妹妹……在這一次的較量中,愛神那支美麗的箭不偏不倚、正正射中了傅雷的心臟!這支箭深深地嵌進了他的心底,嚴重到了若是他將箭拔出,生命也就此完結的程度;可是若他接受了這支箭,改變了他的生活,放棄了自己的家庭、孩子和現存的一切,同樣也是完結:這是對他崇尚的禮儀的反叛及傳統的忤逆……。」
雖然寫得誇張,也不盡是虛構,若要考究實情,現在已不可能再問傅雷和朱梅馥了,那就只能看看傅聰與傅敏的說法。
《大連日報》這篇文章採訪了傅敏,他對父親的這段「情事」也毫不掩飾,並首次披露了上文中提到的那位女子名叫成家榴,曾是非常好的女高音。傅家與成家有通家之誼,傅敏後來也與成女士有來往,並親切地稱她為「好爹爹」(上海話發音,意指與父親關係好)。成曾親口對傅敏說:「你父親很愛我的,但你母親人太好了,到最後我不得不離開。」
據傅敏回憶:「只要她(成家榴)不在身邊,父親就幾乎沒法工作。每到這時,母親就打電話跟她說,你快來吧,老傅不行了,沒有你他沒法工作。時間一長,母親的善良偉大和寬宏大量感動了成,成後來主動離開父親去了香港,成了家,也有了孩子。」
據傅聰的回憶:「成家榴確實是一個非常美麗迷人的女子,和我父親一樣,有火一般的熱情,兩個人在一起熱到愛到死去活來……雖然如此,但是或者因為他們太相似,所以命運又將他們分開。」

傅聰、傅敏的說法,應該是可以作準的。《傅雷家書》裡面有一封信,是朱梅馥在1961年寫給傅聰的:「我對你父親的性情脾氣委曲求全,逆來順受,都是有原則的,因為我太瞭解他,他一貫的秉性乖戾,疾惡如仇……為人正直不苟,對事業忠心耿耿,我愛他,我原諒他,為了家庭的幸福,兒女的幸福,以及他孜孜不倦的事業的成就,放棄小我,顧全大局。」
那為什麼張愛玲說《殷寶灩送花樓會》「實在太壞」?是道德理由?是寫作失敗?1983年1月13日張愛玲致信宋淇,列出原因,但還是決定出版。她說寫得壞,是因為本來寫的就是傅雷,可是為了「掩蔽」身份,用了另外一個人的形象(傳教士形象),結果有失真實。所以,我們也不能將羅潛之的一切都當是傅雷。
但究竟《殷寶灩送花樓會》男女主角的愛情故事與傅雷、成家榴的故事有幾分吻合呢?
他們之間的認識,事實上並不是小說上寫的「通過朋友在課堂認識」那麼簡單。傅雷很早就認識成家和,而成家榴是她妹妹。文章中,成家榴進門就問張愛玲是否知道她的事情,可知她的事情當時已經街知巷聞。但是張愛玲這裡為什麼會寫是在課堂認識?有可能張愛玲當時真的不認識傅雷,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見面的,也根本不知道成家和這個姐姐的存在,就算知道,也認為這是枝節,只會令故事更為複雜,沒有故事性效果,索性刪除。
或許有人問,張愛玲這樣寫傅雷是不是因為介意「迅雨」的那篇文章?不是的。就像我前面所說,張愛玲來到香港時,才從我父親口中得知傅雷就是「迅雨」。寫作緣由可以從小說開頭來推斷,是成家榴自己跑去找張愛玲敘述自己的故事的。我們知道,張愛玲寫作有個特點,你讓她憑空去寫是不行的,凡事都是別人告訴她一個故事,她抓住主題來展開。她在《惘然記》的序裡壓根沒有提及羅教授就是傅雷,只承認這篇文章寫得很差:「另一篇舊作《殷寶灩送花樓會》實在太壞,改都無從改起。想不收入小說集,但是這篇也被盜印,不收也禁絕不了,只好添寫了個尾聲。不得不嚕嗦點交代清楚,不然讀者看到雙包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以為我在盜印自己的作品。」
上世紀80年代出版的《傅雷書簡》收錄了傅雷與很多好友的通信,致蕭芳芳一信,致成家和十二信,致宋淇十二信。當時蕭芳芳已經來到了香港,信件內容大概是教她如何學字,要看什麼類型的小說等。傅雷也與成家榴通信,討論他對教育的看法。信的內容很正常,可以看出二人並無什麼藕斷絲連,過去的總會過去。
我之所以說出這些往事,不過想將一群上海文人(張愛玲、宋淇夫婦、傅雷夫婦、錢鍾書夫婦等)在不同時間(抗戰、戰後、解放、「文革」、改革開放)不同城市(上海、香港)的生活片段呈現出來—他們偶然擦身而過,或許連當事人也毫不在意,但在我看來,卻有一種「世界真小」的趣味。
另外,這種敘事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方法論。我不過是個晚來的外人,出發點其實就只有他們書信上簡單的幾個字:「《殷寶灩送花樓會》是寫傅雷的。」我因為驚訝,就決定研究下去—那女的是誰?這個故事真的有根據嗎?一路探索下來,果真發現了現實世界裡的人物關係,也看清了小說中哪幾處與事實相抵牾。誠然,當初很多東西我都是毫無頭緒的,我只能努力多看些資料,尋找合理(但未必圓滿)的解釋。你可以說我遲鈍無知,但我至少還是勤奮的。
全文完,回上海文人情史篇一:傅雷愛上張愛玲的......
(轉引自微信易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