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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考為何淪為選填志願的賭局?

台灣目睹了教育史上最混亂的一個夏天——截至六月底,每四個國中畢業生,就有一個學校未定,甚至決定再上戰場,參加競爭更激烈的「特招」。 孩子與家長,最想問的問題是:十二年國教,不是要讓我們海闊天空嗎? 為什麼反而變成一場災難? 孩子為何淪為這場教育「實驗」的白老鼠?

免試入學-志願選填-入學制度-十二年國教-教育制度-教育政策-超額比序-教改 圖片來源:陳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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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陽下,閃著銀白光芒的火車走了,留下在月台上的李芸熹。

背著沉甸甸書包的她,看著遠走的火車,腦海中都是剛剛那一幕。一群和她相同年紀的女生,興高采烈地談論去福隆海水浴場玩,笑聲迴盪在擁擠的車廂內,聽來特別刺耳。

「我快崩潰了!」十五歲的國中畢業生李芸熹邊抱著頭邊說,「明明是同樣年紀,她們要去玩水,我卻還要去補習,這感覺真的糟透了!」

搭上同一列火車,她們卻走向不同的方向。李芸熹早上八點從樹林搭火車到台北南陽街補習,晚上十一點才回到家,每一天,對她都是場折磨。

跟李芸熹一樣,才剛經歷過大會考,要再度上特招戰場的國中生有二萬一千人,將爭取一萬五千個名額,猶如一場短兵相接的「聯考」,其中又以基北區最為激烈。

號稱「免試入學」的十二年國教,從二○一一年元旦,總統馬英九宣誓上路,超過二十七萬個國中畢業生,在今年暑假過後,原本應該依照個人性向和興趣,走向高中或高職,但卻事與願違。

猶如置身一場災難電影

這是繼一九六八年實施九年義務教育後,影響台灣百年最重要的教育改造工程,不但意味著未來的人才培育,將從量變走向質變,也是台灣經濟升級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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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台灣要從『效率』驅動的經濟體,轉為以『創新』驅動的經濟體,教育也要改變。過去的考試方式只是篩選出考試不犯錯的學生,讓學生變成考試的機器,」教育部長蔣偉寧的教育理念,曾經說服與感動許多人支持︰十二年國教希望提升國家競爭力,全面提升國、高中素質,讓十五歲的孩子適性揚才、海闊天空。

但會考過後,很多學生和家長才愕然發現,自己猶如置身一場「災難電影」。「十二年國教走到今天,就像是拼裝車,沒有方向,不知道要開往哪裡去?」台大社會系教授林國明批評。

當初致力推動,爭取十二年國教,清華大學校長賀陳弘也看不下去。「現在的結果是大家都欲哭無淚,」他說,因為在過程中,所採取的步驟和操作面都出現問題。

高分低就或是無法進入預期中的學校,重創孩子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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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公園路麥當勞內鼎沸的人聲,讓室內溫度陡地升高,從補習班偷空外出的李芸熹,數著會考拿到五A,其中三科A++以及作文五級分,不但沒錄取中山女中,連板橋高中都進不去。雖然是樹林國中榜首,卻僅勉強擠入「第三志願」樹林高中。(雜誌出刊後更新:該生後來錄取松山高中)

李芸熹自忖,這樣的成績過去至少可以上中山女高,甚至北一女,不用再考特招。進入明星高中是夢想,也是對自己的肯定,但擺在眼前事實卻是,「努力三年,只換來樹中,我真的不知道為何要努力?」她無法理解,努力為何不能獲得應有的成果。

截至六月三十日為止,全國未就定位的國三生有將近七萬人(包含預計參加特招和二免的學生),也就是每四個畢業生,就有一位前途未定。

十二年國教,在社會大眾眼中,失去了「靈魂」,只剩下入學制度。一個攸關百年大計的教育政策,為何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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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1 入學制度天天改

入學制度一夕三變,讓中產階級家長認為被政府背叛。「家長都信賴政府會提供合理制度,讓他們有所遵循,」六二一才走上街頭,十二年國教家長聯盟代表周美里說,教改要改的是教學內容和方法,「這些不改,卻天天改入學制度,」每次參加說明會,都讓她愈聽愈心寒,去年才公布招生細節,今年就趕鴨子上架。

會考,從原本是國中三年畢業的學力鑑定,演變為入學高中依據;志願序從加權概念,成為扣分的關鍵。制度扭曲的結果,造成家長和學生的集體恐慌。「填志願那段時間,我天天忙到半夜,」周美里說,孩子不斷求救,透過臉書問到底該怎麼填志願?

災區,不止是競爭白熱化的基北區。教書資歷長達二十五年,歷經從聯考到基測的制度變革,高雄岡山國中老師梁碧文坦承,家長陷入前所未有的焦慮,人人都怕志願序一填錯就扣分,B群的孩子還會再 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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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迷惘,有的家庭因爸爸和媽媽吵得不可開交,乾脆到廟裡去求卦,問問神明的意見。

問題2 志願序扣分,人人賭運氣

超額比序中的志願序選填邏輯錯亂,讓人人都陷入賭博心態。

教育部長蔣偉寧在接受《天下》專訪時,強調報名第一次免試入學的學生中,有六三%錄取第一志願,更有高達八四%進入前三志願,顯示國中端的適性輔導有成效,學生更能考量性向、興趣和能力做出選擇。

「這其實是自欺欺人,」台大應用力學系教授、國教行動聯盟理事長王立昇說,因為志願序採取扣分制,第一志願沒有猜對成績落點,填中所能進入學校就扣分,造成學生競爭效應,彼此猜對方填的志願,希望增加自己錄取機會。

結果是人人都成為賽局理論的囚徒。所謂的賽局理論指的是預測對方行為,可能對自己產生的影響,並分析最佳策略,除了成績位列最前端者,其他人都要賭上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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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所謂的第一志願,未必是孩子最想讀的,而是他們認為最保險的選擇,」一位南部國中教師搖頭嘆息,大家都抱持「買保險」的心態。賭錯的很可能落榜,基北區將近六萬三千名考生中,就有三千七百人連一個學校都沒有填上,落榜率約六%,高雄區更達到將近九%。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一日,我是個孩子的母親,我上街去抗議了,」一位國三生家長郭文蓉憤怒地說,「我們沒有非北一女不念,我女兒即使作文只有五級分,她仍排序二%之內,她自己上網用地圖按離家遠近開始填,完全落實社區高中的理念,填了十一個志願,最後卻『落榜』了。」

全國像郭文蓉的小孩一樣、沒有學校念的落榜生共有一萬六千人。

問題3 妥協於不同價值,制度充滿矛盾

造成邏輯錯亂的原因,是政策妥協於不同價值,制度充滿矛盾。十二年國教入學方案,是免試入學原則和分數競爭原則,兩派互相較勁。

教育部不斷妥協下,原本用來鑑定國中畢業生學習狀況的會考,成為入學依據,從精熟、基礎和待加強(A、B、C級),又設計+和++等標示,以增加超額比序時的鑑別精確度。

但因為要符合多元入學精神,降低考試重要性,在比序上又增列服務學習、多元學習和體適能等,「這只是創造出無效比序,」台大社會系教授林國明舉例,如基北區多元服務學習一學期六小時,學校會幫忙補滿,藝術、體適能等,只要及格就可以得到滿分。

教育部採取因地制宜,讓全國各學區各自制定入學超額比序,十五個學區有十五種比序方法,各吹各的調,延燒焦慮。

造成的結果是,某些區域考試競爭更加激烈。在標榜「第一次免試升學」階段,學生比會考、比志願序,而明星學校又保留大部份名額(七五%)在特招,若在一免無法進入理想學校,就要拚特招,讓學生更陷入分分計較和鞏固學校排名的迷思中。

「入學制度沒有真正改良,」賀陳弘感嘆,教育部用多元化指標,來承裝一元化的入學制度,學校仍是有第一好、第二好,而不是好幾個第一好,當然就毛病百出。

入學制度的擺盪,背後是家長價值觀的拉扯,讓會考制度像鐘擺左右搖擺。

贊成免試的全國家長團體聯盟理事長吳福濱認為,完全免試才能紓解國中學生不正常的考試壓力,引導學校現場教學趨向正常化,讓每個孩子都能選學校、選科系;而不是依照學校排名填志願,讓學校選擇學生。

支持菁英教育的國教盟理事長王立昇卻堅持,明星高中是約定俗成的光環,就像「粉絲最多的歌手最紅」,用改變升學制度企圖引導學生,是把全國學生都綁架到賭局困境中。

當台北成功中學報到率只有六成二時,也反映根深蒂固的第一志願魔咒,仍存在菁英家長與學生心中。

台灣師範大學機電科技系教授吳順德的兒子吳?順利上了建中。問他為何一定要上建中?「上建中除了是三年努力的證明,」吳?頓了頓,接著分析起自己個性,「我雖然不想搶第一,但建中都是很強的人,會讓我更有競爭意識。」

這是屬於十五歲的選擇,沒人能反駁。十二年國教不只是一場入學考試制度的改變,更是一場社會價值觀之戰。

問題4 免試扭曲,就近入學落空

一場會考分發下來,卻讓高中「就近入學」的理想產生偏差。一名住在新莊的許先生,跟周美里抱怨,他的女兒原本可以上新莊高中,但被前端學生擠壓的結果,最後填上石碇高中。從新莊到三十七公里外的石碇上課,女兒要清晨五點就起床準備搭車上學。

「許爸爸說,他賺錢不容易,一個月薪水三萬元要養一家人,」周美里轉述,女兒的同學很多乾脆去讀以升學率著稱的私立高中,他卻供不起。

事實上,這不是個案。位於象山下的永春高中,在一免的報到率約六四%,教務主任浦憶娟針對學生的來源進行了解,發現如同往年,仍有十幾人從基隆跨縣市選擇永春,今年還有遠從金山來報到的學生。

關鍵在於免試入學理念已經被扭曲,想要就近讀書反而要碰運氣。

以基北區為例,拿到五A的學生超過六千人,但因為明星學校釋出名額只有四分之一,入學制度變了,學生心目中的學校排名沒有改變,五A的學生佔據名額,擠壓到原本想要就近讀社區高中的中、後段學生,填不上家附近的學校。 

教育部打破過去基測由學生依照成績、自行選擇,卻用選填志願序的技術性操作,強迫引導「就近入學」,讓部份中後段孩子上學之路更艱辛,前段的孩子也無法安心。

問題5 均優質化未達預期

「你問我為何不填家附近學校?」作家張大春的兒子張容,也是十二年國教下的「白老鼠」。自稱早已不相信台灣教育的張大春,近來連續寫了幾篇文章,挑戰教育部,「我倒要問你,我家附近學校為何和建中差這麼多?」他說。

教育部從二○○七年開始推動高中職優質化,協助學校提升教育品質,發展學校特色,二○○九年推出均質化,協助學校發展特色課程,引導學生發展、適性揚才,七年來投入六十六億元,確實逐漸發揮作用。

以宜蘭為例,只有四所高中,教育資源與品質均優,入學方式沒有特招,一次免試、完全採取就近入學,幾乎是實施十二年國教的典範。

但在幅員遼闊,教育資源相對不平均的基北區、高雄區、台南區等地區,卻不盡然適用。教育部一味以入學制度強制家長和學生改變觀念,可能犧牲更多人,也製造更多遺珠。

十二年國教也因此被眾多老師、學生和家長,簡化為「消滅明星高中」,讓人再也記不得原始初衷。

無論如何,十二年國教被視為台灣最重要的教育改造工程,即使升學制度變革引發爭議,但當初的理想是否落實?教育部長蔣偉寧在接受《天下》專訪時,提出十二年國教成功關鍵,墊基於兩個基石,一是國中端教學活化、不再拘泥於考試念書,二是高中職均優質化,提升所有學校品質。

改革有限,補習風氣更盛

但每一所高中職在家長和學生心目中,仍有不同價值和排名,顯然所謂均優質化,仍是形式大於實質。

另一方面,國中端教育現場改變有限,學生壓力並未減輕。林國明的女兒從小喜歡閱讀和寫作,小學時一、二天可以看完一本書,但上七年級後,每天考三、四科,幾乎所有時間花在念書和考試,「同儕競爭非常激烈,」林國明說,班上排名前八名,總分只差六分。

小孩為何要花這麼多時間做重複練習和考試?林國明不解地問,不是說十二年國教後,學生沒有必要整天考試,要有時間發展興趣?

因為制度紊亂,家長不放心,學校更不敢鬆手。在彰化某國中任教的楊麗秋(化名)數了數班上同學,大約有九成放學後都往補習班跑,每天補到十點、十一點才回家。學校附近補習班沒有因為十二年國教而減少,反而愈開愈多。

「孩子並沒有因為十二年國教而鬆一口氣,反而壓力愈來愈大,」楊麗秋回想,不久前的新生報到日,家長聚在一起都在談:要到哪裡補理化?數學哪裡補比較好?

在南部任教的張元元(化名)直言,會考之後,學校更沒有安全感,原本已經取消的第八節、第九節,如今不但恢復,還強制所有學生都要上。即將升上九年級的學生,連暑假都要照常上課,而「這些都是校園中的公開祕密,」她補充。

孩子的壓力愈「改」愈大

靠著入學制度的變革,引導校園內教學,結果是更鞏固僵化的分數主義,距離教育部標榜的「適性揚才」,似乎也愈來愈遠。

夏天的熱風,吹得人焦躁不安。張大春六月去參加了兒子的畢業典禮,坐在台下的他,看到學校邀請前教育部長、也是十二年國教最重要的擘劃者吳清基上台演講,精神為之「一振」。

吳清基勉勵學生要適性發展,並以美國紐約洋基隊王牌投手田中將大為例,說他所簽訂的合約是七年一億五千五百萬美元,這表示即使他每天睡覺,一天仍可以賺進兩百萬台幣。

「這還是在鼓勵金錢價值、資本價值,」張大春談起來時,仍是一臉憤怒,「那我要問十二年國教的目的和價值,到底是什麼?」

身為家長,張大春不知道兒子為何要參與了一場不知道目的和價值的教育實驗。

這也是不少人的疑問。不論是會考錄取率、報到率,參加特招人數等等,再多的數據資料,企圖證明十二年國教的成果,但數據的背後卻蘊含多少的不滿和眼淚。

更重要的,教育不是工程,這是他們的人生,禁不起政府制度的一再「實驗」。 而台灣的國家競爭力,更不應在實驗中被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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