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教父施振榮,一直是在困難中成長的樂觀主義者。
「跟日本、韓國、美國相較,台灣的競爭策略很簡單,就是打長期戰。從我成立宏碁的第一天,我就說要『打一場五十年的戰爭』,」施振榮三年前對《天下》記者說,沒有資源的台灣,卻有不同的能耐。
「打打看,美國是利潤太少就不戀戰;日本是文化速度跟不上就放棄。二十年之後,看IT發展史,第一棒是美國人跑很快,第二棒的台灣是強棒,可以跑很遠,台灣有機會貢獻超過美國,」他這樣認為。
所以宏碁這一跤,不僅是一家企業的興衰,也是台灣是否能做全球品牌的一部啟示錄。在匍匐前進中,看清楚台灣的條件,優勢和缺憾。
小國出不了大品牌?
「已經結束了啦。台灣整個科技業的品牌夢都結束了,」一位台灣科技品牌大廠副總經理平靜地指出。
這位個性強悍的高階主管,七年前也是懷抱著品牌夢,離開外商,進入一家台灣頂尖科技品牌。但隨著東家近況急轉直下,他的「夢醒時分」也到了。
「小國無法做品牌,沒有內需市場,很難。」他說,「你看Interbrand的全球百大品牌,有幾個是小國起來的?」
而台灣長期在外交上被孤立,台灣出身的國家品牌,並不利於企業發展全球性品牌。
其他商業模式和宏碁類似的華人科技品牌,例如監視器大廠優派、Vizio電視,都從美國發跡,至今主戰場也都在美國,符合小國出不了全球大品牌的質疑。
更令人訝異的一點,宏碁是台灣企業國際化的領先指標,二十多年前就有在美國併購經驗,累積了二十多年的國際管理經驗,現在卻顯得十分脆弱。為什麼?
「台灣沒有管理國際公司的能力,」前明基友達集團策略長,AMA美國管理協會台灣區總經理李志華表示的很直白。
欠缺管理國際公司的能力
他的經驗,來自他二十年前還在宏碁任職,正值宏碁併購美國高圖斯(Altos)電腦失敗,造成鉅額虧損。而一樣的問題,持續出現在日後。
「主要原因,我們真的不知道怎樣管理外國公司,因為我們不習慣有制度的公司運作,同樣問題出現在明基併西門子,」他分析。
以人治為主的台灣企業,一直沒有發展國際化管理制度。
國際化管理也會面臨文化的現實。宏達電執行長周永明大手筆挖來各國高薪經理人,卻成效不彰。宏達電曾雄心壯志,請了一百位外國來的中高階主管,但現在走了八十個。「原因很多,但文化上很不容易,白種人就是不覺得黃種人可以管他們,」 一位熟知內情人士簡單評論。
明基友達董事長李焜耀也曾對《天下》承認,併購西門子失敗的重要因素,是種族、文化原因。
在併購管理理論中,也有相同的結論,後進國家的企業併先進國家的企業,成功率較低。
另一個關鍵能力,掌握顧客心理和需求,打造有價值的品牌,也進展有限。
李志華說,台灣大型企業在品牌一直沒有走出來,只能在跟進速度、和價格上下功夫,因為市場差異大,海外不同區域「真正的使用者體驗,基本上完全沒有,連宏達電都沒有。」
一位科技業行銷主管透露,宏達電曾砸大錢做客戶研究,將全球消費者篩選出六種類型,視為宏達電的主要目標客戶。「但是,最大客戶只有一種,就是techie(喜歡技術的人)。」
也就是說,吸引的仍是一開始支持宏達電的忠誠客戶。
「國家冠軍」背後的陰影
翻開Interbrand二○一三年全球百大品牌排行榜,小國品牌僅有十個。H&M、IKEA、飛利浦等,都來自瑞典、荷蘭等歐洲先進國。國家雖小,但有五億人口的歐盟市場為後盾,實質的品牌腹地並不小。
唯一與台灣同屬「後進國」,還能養出世界大品牌者,只有人口是台灣兩倍的韓國。三星電子、現代汽車、起亞汽車都名列榜內。
這三大韓國品牌能揚名世界,是韓國「國家冠軍」模式成功的明證。
長年研究台、韓產業策略的中研院研究員瞿宛文認為,韓國模式的重點,在於國家與財閥的「聯盟關係」,讓國家(以及所有國民)為高風險的品牌投資分擔風險。「朴正熙(前韓國總統)就跟現代集團明講,我支持你,但是你要有表現。」
反觀台灣,種種歷史因素,造就國民政府以穩定為主的治理心態,雖有尹仲容、李國鼎等一代傑出的技術官僚,始終未曾採用高風險、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國家冠軍」政策。早年裕隆要自力造車,始終未獲政府與社會全力支持,便是一例。
然而,被稱為殺戮戰場的消費電子領域,以舉國之力培植「國家冠軍」,究竟值不值得?學界、業界仍爭論不休。
韓國電子雙雄,三星近來卓越表現的背後陰影,是LG的節節敗退。即使是三星,最新款手機的銷售下滑,以及業界對於其高階智慧型手機市場飽和的擔憂,也使其近期股價大幅下滑。
做B2B品牌 當隱型冠軍
因此,瞿宛文認為,這幾年來台灣製造業累積的技術本錢,比較優勢可能在於客戶較分散、但也較穩定的「B2B」市場,「做所謂的工業品牌,應該還是有機會。」
從面對消費者,到轉攻企業用戶,這在國際和台灣都不乏成功先例。
例如,松下(Panasonic)的筆記型電腦「Toughbook」系列,以摔不壞、防水的獨特強固技術,在國際企業市場大受歡迎。在礦場、鑽油平台等特殊惡劣環境,常可見到工作人員人手一台。該系列也是極少數仍在日本製造的筆電品牌。
而工業電腦界的「台灣之光」——產品廣泛用在高鐵、醫院和工廠的研華電腦,更大放異彩。今年以來,業績、股價均頻創新高。最近外資更喊出兩百元以上的目標價,讓公司市值首度達到一千億元的里程碑,比和碩和緯創都高。
華人衛星導航大廠Garmin的「大變身」尤其迅速。該公司也屬蘋果受害者。賴以成名的手持導航裝置,被智慧手機內建的app取代,市場快速萎縮。幾年前還與華碩合作推出雙品牌導航智慧手機,卻乏人問津。
但創辦人高民環——比王振堂大五屆的台大電機系學長,成功力挽狂瀾。
短短幾年間,Garmin成功走出大眾消費品,轉型供應精密的飛機、汽車儀表;同時在近來火紅的穿戴科技市場也佳作連連。不但業績回穩,股價也從二○○九年最低潮時期的十五美元,回升到現在的四十六美元,漲了超過兩倍。
Garmin能迅速回應變局,關鍵在於該公司深厚的技術實力。擁有博士學位的高民環,素以技術高手著稱。Garmin的研發支出佔營收比例高達一四%。二○一三年全年研發經費接近四億美元。
相較之下,宏碁研發投入低的驚人,長年佔不到營收的一%。總金額更只有華碩的三分之一,聯想的六分之一。
這與當年宏碁與緯創分家的時空背景有關。台大國企系教授李吉仁解釋,當初拆分出來的宏碁,本來就定位為「品牌行銷公司」,自然沒有研發。
「如果只做筆電,跟做饅頭一樣(簡單),根本不用研發,太浪費錢了!」巴克萊證券亞太區下游硬體製造首席分析師楊應超解釋。
宏碁精實的經營模式,在高度成熟的電腦業可創造高獲利。但遇到現在這場二十年一遇的電子業典範轉移,傑佛瑞證券便認為,在宏達電、華碩、宏碁等台灣三大消費電子品牌當中,研發能力不足的宏碁,是最弱的一環。
傑佛瑞分析師Ken Hui認為,由於宏碁管理研發經驗有限,轉型難度很高,未來可能得靠併購取得技術能力,但代價高昂。
瞿宛文對於宏碁今日的處境毫不意外。她二○○九年發表在美國期刊的論文〈台灣的後進業者能靠品牌升級嗎?〉,指出以宏碁為首的台灣科技品牌,研發投入不足的弱點。質疑缺乏尖端科技支持的「高科技品牌」,如何能永續經營?結果一語成殲。
「沒有研發支持的品牌,不會有品牌價值,」瞿宛文強調。
儘管評論起台灣產業界時,顯得疾言厲色。但這位取得史丹佛博士學位之後,大半生投入研究台灣產業的資深經濟學者,談到宏碁艱難的處境,仍是心情沉重。
「我當然難過啊!」瞿宛文說,「好長一段時間,它在國際代表台灣。」
宏碁,對多數台灣人而言,可不僅只是一家老牌科技公司。對於外交處境艱難的台灣,「國際品牌」的意義,遠超過企業獲利。
不少海外台灣人在《紐約時報》看到acer廣告,甚至在義大利鄉下小電器行看到acer電腦。都是大為感動。許多時候,acer的商標,不輸給一面青天白日旗。
這些,都是「品牌」企業所帶來的外溢效應,不是單純的獲利、股價可以衡量。
然而,瞿宛文也反問,現在大家都知道宏碁出現危機,宏達電很可能是下一個,「你會想為它做些什麼嗎?」
如果,政府效法韓國政府,提供無息貸款援助宏碁,在對政商關係極為敏感的台灣社會,難道不會被輿論批為圖利廠商嗎?
這是個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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