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公館的車水馬龍,一轉進長興街中華經濟研究院,時空頓時凝固起來。
近三十年的老房舍,凝結了久遠前的輝煌。
中經院院史寫著,民國六十八年元月美國與我國斷交,成立獨立智庫成為「財政經濟改革措施」的重點政策。國際知名經濟學者蔣碩傑創辦中經院,風雨飄搖中,政府還撥出十億鉅資成立基金。
蔣碩傑人像仍低調佇在大樓裡,但「台灣的智庫早變成逐水草而居,沒辦法做長期研究,」前台大教授,現任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副院長巫和懋沉痛指出。
財源不足 靠標案吃飯
相較於大陸官方從去年開始重視知識庫,近十年,以中華經濟研究院為首,台灣的智庫正落入「為五斗米折斷腰」的惡性循環裡。
台灣利率降到歷史新低,企業捐款風氣不盛,導致智庫財源不足,只能靠政府委託研究吃飯;而民主化後,政黨追求速效,政府委託給智庫的標案,主題愈來愈窄,時間愈來愈趕。兩大原因,讓原本該做中長期研究的智庫,淪落為政府官員應急的下包廠商。
財源不足是中華經濟研究院的致命傷。中經院院長蕭代基說,二、三十年前,台灣利息高,十億元基金的利息很夠用。當時中經院的薪水約比大學教授高兩倍,加上蔣碩傑的國際學術地位,開啟了台灣留學生回國的熱潮。包括現任經建會主委陳添枝及副主委單驥、前財政部長林全、前人事行政局局長魏啟林,回台落腳第一站都是中經院。
五年前離開中經院的台北商業技術學院教授孫克難記得,當時,中經院都是年輕學者,每天中午,大家吃完午飯到會議室,攤開報紙,盍各言爾志地大發議論。院理唯一要求就是一年要做兩個政策研究,但可針對自己的研究興趣,長期追蹤一個領域,學術風氣很自由。
但好日子在八年前發生劇變。由於利率降到歷史新低,中經院基金孳息縮水,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中經院先是全員減薪兩成,接著就開始搶錢大作戰。為了養活自己,前院長陳添枝打考績時,加重財務貢獻的比重,從原本百分之百看學術,到後來學術比例只佔三成,財務貢獻佔四成,服務佔三成。
「我仍然喜歡這裡,但這裡後來已經變質了,」孫克難說。
績效達不到標準,幾年後就會被解雇,大家因此變得很在意錢。許多人拿到研究案也不願分享,就因為收入要對分,算一算不如請外面的人,導致討論風氣也沒了。沒有研究案的人最慘,像大陸所,過去十年戒急用忍,幾乎沒有跟大陸相關的委託案,大陸問題專家高長、傅豐誠都紛紛離開。
「有一年,我大大小小做了十個案子,每週都加班結案,」孫克難回憶,在財稅領域知名的他,還接過如何打品牌的研究案,自己都寫得心虛。最後他選擇離開。因為收入不穩,許多資深研究員都走了。中經院的通訊錄上畫了很多顆三角形,美其名為顧問,其實都是離職的學者。有些所,三角形還比留下來的多,人才空洞化。
「以前快樂的好日子,吃大鍋飯也造成了一些問題,」蕭代基說,「但現在負擔實在太重了,很多人每週工作七天,一天十幾個小時,事情永遠做不完。」
博士月薪僅一萬五
從另一個角度看台灣智庫的困境,更深層的問題是台灣文官體系的失能。多位智庫研究員指出,早年,文官自己做事務性與應急的工作;智庫則是規劃中長期。但現在文官體系瓦解,專業低落,許多承辦人不懂業務,連部長演講稿都要智庫的人寫。連計畫書需求都提不出來,發包案多,但案子都是小的事務性工作。「食物鏈是政府變成發包中心,智庫變成加工服務中心,」孫克難形容。
因為凡事外包,預算有限,衍生出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譬如,經濟部的標案明列,一個博士研究員不論專任、兼任,月薪只有一萬五千元。換言之,月薪八萬的研究員要養活自己,一個月就得做五.三個研究案。台經院院長洪德生舉例,「每次看到公共工程浪費,我們都很痛心。為什麼不給智庫空間?如果我們能把規劃作得更好、更完整,可以省下許多經費。」更悲哀的是,「我們要工作,才能發薪水,還是得去搶案子,」蕭代基無奈地說。
多位研究員公認,蕭代基上任後,企圖重塑中經院在中長期重大政策的地位,會起頭做些研究。譬如,馬政府上台,中經院曾經以院的名義發表政策建言。他把離職研究員找回來做顧問,這些資深人力可以帶新人,彌補人力真空。「政府少做,我們就自己做,」他說,比起其他智庫,中經院起碼還有點自主財源,可以做些自主研究。
「獨立性與財源絕對有關,」蕭代基坦白地說。
三十年前,台灣窮,蔣碩傑創辦中經院,認為智庫要做到超然、獨立、客觀,關鍵是不必為五斗米折腰。如今,台灣富了,卻容不下一個不必為五斗米折腰的智庫。
一個智庫的沒落,是台灣社會的悲哀。
布魯斯金研究院院長塔伯特:
小國也可以有獨立智庫
1916年成立的布魯斯金研究院,是全美最受尊崇的獨立智庫之一;今年已有兩位研究員進入新美國總統歐巴馬的外交團隊,院長塔伯特(Strobe Talbott)自己也是前柯林頓時期副國務卿。
塔伯特分享他經營智庫的心得,認為台灣這樣的小國也可以有獨立的智庫。智庫必須用過去的品質與影響力,與未來方向來說服捐款者,不能讓任何人染指其「獨立性」。
布魯斯金七○%的經費靠私人募款,多達四十五人的董事會,囊括了企業界、媒體領袖,就是為了確保布魯斯金捐款與社會網絡的來源。譬如布魯斯金清大分院,就是前高盛董事長牽的線。
但塔伯特認為,智庫要屹立不搖,最根本還是要有清楚的策略計畫,找到這個社會最迫切、最重要的議題,找到最好的研究員,做出好的研究,才能發揮影響力。譬如,二次大戰後倡議成立聯合國、馬歇爾計畫;最近,布魯斯金研究主題多了氣候變遷、稅制、中國研究、伊斯蘭研究等領域。「我們很清楚告訴捐款者,我們的研究重心與領域,我們必須讓他們相信,我們會把錢花得很好,智庫必須保留資源自主性,才能保持獨立性,」《時代雜誌》記者出身的塔伯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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