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來更快 四十年磨一劍

真正重要的是，索瑪區都更同時創造了當地三千三百個長期職缺，和一千戶以上的平價住宅，甚至促進產業轉型。

不只外觀改變，舊金山透過都更，從根本解決了當地的經濟困境。

索瑪區，是整整四十年來，舊金山水岸、市場街中區、米遜灣……，多個大型都更案的代表。

舊金山是有一六○年歷史的美西大城。曾經由繁華走向沒落，卻又透過都更，扭轉了命運，重新變成全球典範城市。

五○至八○年代，舊金山人口曾大量外移。九○年代，都更計劃陸續開始後，再度吸引人流匯集。隨著重大都更案陸續完成，舊金山都會區在美國沒落的近十年內，GDP成長竟超過三成（見表）。這一切，得來不易。

四十年來，這個城市也犯過錯，卻從中學得教訓。用了四十年，確保都更結果，真正符合城市中大多數居民的需求，才換來今日的東山再起。

都更成敗 與效率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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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磨一劍」，在城市競爭如此激烈的當下，難道不會太缺乏效率、不合時宜？

歷史經驗告訴舊金山，都更成敗，其實與效率無關。

「二、 三十年或許很久，但如果能換來未來五十年城市的穩定發展，就遠比兩、三年完成（都更），卻一切沒什麼改變、甚至更糟，要來得值得，不是嗎？」首次接受台灣媒體採訪，舊金山市長李孟賢笑著對《天下》記者說，「我們從過去的經驗中學到，時間，有時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一九七○年代，舊金山已經走向衰敗。最大商港、商業金融中心的地位，分別被波士頓和紐約取代。大企業和人口不斷出走，市中心處處是空屋和失業遊民。

衰敗的壓力下，舊金山市府倉促主導了數項都更案。依據當時的「都更法」，強制徵收藍領階層住宅、空置廠房土地，改建為高級公寓。企圖吸引移往郊區、鄰近都市的中產階級回流。結果，倉促建好的「豪宅」，乏人問津。反而破壞了原有的鄰里社區，引爆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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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代，都更（urban renewal）這個詞，在舊金山有點像在現在的台灣，是個充滿爭議、甚至有些負面的名詞，」外交老將，舊金山辦事處代表江國強觀察。

崇尚自由主義、公民意識強烈的舊金山市民，甚至集體控告舊金山市府和開發商。包括當時剛完成土地徵收的索瑪區在內，舊金山所有的都更案，全都停擺。

立場不同，卻同樣面臨危機的市府、開發商、社區領袖們，終於坐下來溝通。最後，商討出一項，開美國、甚至全球先例的創新做法：市府、開發商、市民共同參與規劃。三方都達成共識後，再開始進行都更。

全市參與，共同打造都市未來，這是都更模式的一大突破。

現實的考驗卻是，市府、開發商、市民三方，不只專業知識有嚴重落差，利益更大相逕庭。各說各話，討論永遠不會有結果。

全市參與 磨出三千頁合約

此時，一個獨立智庫SPUR，整合三方意見，提供專業判斷，發揮了關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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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UR全名為「舊金山計劃及都市研究協會」，是舊金山規模最大、最具權威的非官方公益組織。由都市規劃專業人士組成，資金來自市民、企業捐獻，保持財務獨立。

舉凡都更、大眾運輸系統規劃、到城市產經政策走向，SPUR既是市府、建商的顧問，也是嚴厲的監督者。

「沒有人嘗試過這樣的做法，」七○年代起，即代表SPUR整合各方意見，幾乎從頭參與索瑪區都更的索斯（Helen Sause）說。

索斯年過六十，現在身兼多家國際都市規劃機構的理事和顧問，在都市規劃領域享有盛名。

從二十多歲就投入至今，索斯想起協調各方意見的困難，數度紅了眼眶。

「那時候，我每天清晨就出門，一家一家拜訪住戶。整理、記錄他們的意見和需求，再到開發商的辦公室聽簡報、提意見。晚上，還要組織市府官員、開發商、民代的座談……，日復一日忙到深夜。」

整整十年，才整合了各方意見。市府、市民代表和開發商，正式簽下索瑪區的第一份都更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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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合約，厚達三千頁。內容含括整體區塊規劃、公設興建維修的責任歸屬，及芳草地花園的路燈、監視器位置，主開發商直接或間接提供哪些工作機會、薪資水準等，所有的細節。

「在很多國家或城市，都市規劃、更新，往往是政府和大開發商的事。但這麼複雜又專業的領域，很難面面俱到。透過集思廣益、不斷修正，舊金山卻做到了，」站在舊金山市區規劃圖前，都市規劃專家邵啟興讚嘆。

「舊金山的都市更新，不只是老房拉皮、美化市容，更考量到當地的就業機會、教育環境、弱勢族群，甚至未來的產業轉型。」

來自台灣，曾任波士頓交通局副局長，邵啟興現為舊金山CHS城市交通規劃顧問公司負責人，及SPUR董事。

「在都市規劃的領域，（街廓）大或小、商業區與住宅區分離或混合、公共交通配套，樣樣都影響都市發展的方向，」邵啟興說。

以索瑪區開發案為例。當時除了會展中心、美術館等用地外，其餘區域，多刻意採小街廓、住商混合的設計。

「這代表三十年前，舊金山就已預見，這城市的出路，在於轉型為服務、文創、科技業為主的新創企業聚集地。因此，必須營造對這類業者具吸引力的環境，」他指出。

三十年後的今日，全舊金山有八五％的企業，屬於員工規模在十人以下的新創企業。索瑪區也是社群媒體、app軟體等新創企業，聚集的創意地區。

今天的舊金山人，已不再用「都更」，來稱呼新的都市開發案。取而代之的，是「都市活化」（urban revitalization）。當中蘊義，不再只是老房翻新，更包含產業、就業、甚至生活型態的再定義、再思考、再出發。

集體智慧 讓城市再度偉大

五月底的正午，邵啟興帶頭，拿著一個三明治、一杯咖啡，走進SPUR位在舊金山教堂街上的總部。

走上二樓，進入一間不到二十坪的會議室。前方螢幕投影著：「如何再造５Ｍ社區？」５Ｍ指第五街和教會街（Mission Street）街口。

用桌子簡單排成的講台。台下，已經密密麻麻擠滿了近八十人。有白髮蒼蒼的都更教授、有全身名牌西裝的金融投資者、有研究所學生、也有５Ｍ社區的太太們，和帶著粗框眼鏡、猛抄筆記的市府職員。

他們唯一的共通點，恐怕只有兩個：都住在舊金山，也都帶了咖啡和簡單的午餐進場。

會議開始不到十分鐘，現場已經吵成一團。開發商主管簡介完計劃後，學者率先發難，批評規劃太草率，沒有考慮到社區再造後，原有商家的遷移問題。

接著，聽眾席上不斷有人舉手。有人質問開發商財務狀況、有人建議增加公共空間，有人要求考量當地居民的子女教育、安親問題……。

此刻，舊金山市一個全新的都更計劃，再次在你一言、我一語，每天舉行、開放所有市民參加的非正式午餐座談中，重新開始。

發散的意見，慢慢凝聚；種種建議，去蕪存菁。接著，再到正式公聽會、環評，市府和市議會正式授權開發商承包。按以往經驗，５Ｍ社區活化要正式動工，至少也要等到二十年後。

但舊金山可以等，更願意等。這，正是它偉大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