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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建設能否載動景氣?

為了搶救財政,政府祭出以BOT興建公共建設的方案。 五十年,民間投資兩百億的合約,如何操練,才能發揮最大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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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行政院長游錫堃以辦喜事的心情,與三大航商長榮、陽明、萬海合組的台北港貨櫃碼頭公司簽下BOT合約,淡水河口就成為三大公司的「領海」。「兩姓聯姻,」他稱讚這個歷時一年九個月,一度停擺,總投資金額二○三億的官民合約。

 《聯合報》卻形容,這是「槍口朝內的戰爭」。

 在產業外移,兩岸卻無法直航的狀況下,私營的台北港將掀起一場與基隆、台中、高雄三大公營港之間的零和戰爭。根據交通部運輸研究所研究,不到七年後,基隆港四分之一、台中港三成、高雄港八%的貨運將被台北港吸走。「可以預期到,政府所有港口的投資報酬率都會下降,」一位港務局官員說。

 儘管交通部次長游芳來認為,就像歐洲每個港雖然鄰近,卻都有不同的定位,這將是一場良性競爭。但基隆港員工的憂心卻寫在臉上。

 一場研討會上,第一線主談成台北港案子的基隆港務局官員,沒有成交的喜悅。他舉手發言,臉色充滿憂慮。「我們很擔心會被同事質疑,為了幾千萬,放棄自己幾億收入划得來嗎?」他說。

 混雜著喜悅、惶恐與疑慮,去年十二月起,一場大型公共工程改採BOT方式興建的二次革命,已全速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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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別於九○年代下半,以高鐵為首的案子多是交通建設,這波BOT熱橫掃所有公共設施。今年,行政院預定完成,由民間興建、營運、期滿移轉的案件就有九五三億,是去年六.三億的一五○倍。

 「問題是如果做不好,BOT融資動用大量中長期資金,也可能動搖國本,」當年在月眉案時,協助美商華納的宣保顧問公司總經理葛賢鍵說。長生集團開發的月眉育樂世界,政府提供中長期資金融資了一二五億,九月初卻驚傳月眉希望中鋼接手,連台糖地租都不繳的新聞。過去六年,高鐵BOT爭議耗用大量社會成本,九月更差點引發台鐵員工集體罷工;機場捷運BOT延遲六年宣告失敗,政府只得重新編列預算自己做。在這樣爭議裡,為何又重啟第二波熱潮?是突圍?還是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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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府財政嚴重惡化,想以公共建設帶動景氣,是第二波BOT熱興起的背景。根據工程會統計,各級政府公共建設預算在民國八十六年還維持在一年九千億的水準;近三年,隨著政府收入減少,債務增加速度變快,債務還本支出嚴重排擠到包括公共建設在內的預算。到了今年,公共建設預算減少了三分之一,只剩下六千萬(見表)。「這是拚經濟必走的道路,」交通大學主任祕書黃玉霖認為。在經濟學家眼中,相較於高利率時期,收益率低卻穩定的BOT工程,在低利率時代更容易融資。從經發會開始,時任經建會主委,現任總統經濟顧問的陳博志就倡議擴大公共建設來帶動景氣,BOT是方法之一。

 從今年初開始,由行政院副院長林信義親自主持的推動委員會,每月一次的會議常讓公務員緊張到胃痛。副主計長許璋瑤形容,林信義拿出企業家緊盯進度的精神,尤其是十六項指標個案,一個、一個討論,甚至到細節,絲毫無法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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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七日,游錫o要求全國副處長級以上官員出席第一屆BOT商機研討會,甚至要現場點名。在許多單位,BOT案已經變成許多單位棘手的業務。每天行程滿檔的高雄市工務局局長林欽榮,從去年三月起,就開始與楠梓區污水下水道BOT案糾纏。

 因為是民間提案,為了保障提案人法商威望迪公司的智慧財產權,他特別設了二十四小時攝影監控的專案辦公室。一年多下來,這位忙碌的局長共主持了二十八場,每次七、八個小時的馬拉松式會議,密集的時候,一個星期二、三次,常常開到晚上十點多。

 但從結果看,過去一年三個月努力卻是虛工。因為地方政府的污水下水道經費,必須靠中央補助。當中央政策不明,高雄市政府、威望迪只能達成極少共識。一些好不容易談成的條文,最後得重新推翻。

聽聞高雄市不愉快經驗,台北縣水利及下水道局代理局長李孟諺坦白地說:「說實話我們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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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是民間、銀行或公務員,多數人都缺乏專業;整個社會缺乏共識;加上高鐵案、機場捷運連番引起巨大非議,BOT在台灣一路巍巍顫顫,彷彿走在鋼索上。

風險評估是關鍵

 英國自一九九二年鐵娘子柴契爾夫人時期推行民間參與公共工程,前五年速度都很慢。台灣的BOT經驗,如果以第一個交通建設高鐵簽約起算,從一九九九年到現在,不到四年,「還不會走路,就要飛,」一位駐台商務組組長形容。

 以銀行為例,在BOT案裡,因為一半以上的投資是靠銀行融資,因此銀行態度是三方最關鍵的角色。而台灣有五十三家銀行,有專案融資部的不超過五家。「金融界如果不起來,不可能做BOT,」一位離職官員直截了當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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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催生一個真正的BOT」,在布置比炫的商機博覽會上,只貼著一張海報的中正大學攤位,樸素卻有主張。這個原先總金額八.六億,又能保證房客、收入的學生宿舍BOT案,第一次招標卻以流標收場。原因是中正堅持建商必須自行籌資,政府不保證。結果銀行不是要抵押品,就是做不超過五年的融資,「銀行根本不懂BOT,」一位總務人員抱怨。

 中銀財務管理顧問公司協理黃時中不諱言,對銀行而言,BOT案不像傳統放款是靠抵押品,而是評估未來收入來放款的計劃融資(project finance),更重要的是要懂得風險評估,這樣的人才不多。

 風險評估卻是BOT能否成案的關鍵。富邦金控企業金融暨投資銀行總處資深副處長洪主民,以融資金額高達二千八百億的高鐵為例,這個世紀大案,就有利率、匯率、延遲完工、募資不順、甚至像九二一天災人禍等等的風險。有些風險,銀行可以用避險、透過保險鎖住,但有些風險銀行根本避不了。

 譬如介入權,雖然法令規定,如果高鐵蓋不起來,債權銀行可以接管來確保債權。問題是根據台灣的金融法規,銀行不能接管太多非金融性資產,這就是銀行無法承擔的風險。「利差還不到一%,銀行賺的是皮肉錢,當然不能承擔無法控制的風險,」他激動地說:「銀行這樣做才是對存款人負責。」

 「重點是,政府必須知道哪些風險是關鍵,在招標前,政府要決定底線,」理律法律事務所合夥人范鮫認為。以高鐵為例,政府承諾收買是銀行融資關鍵,更會牽動投標者的風險評估,影響出價。如果政府願意承擔,就該在投標前講清楚,而不是事後讓步。而在投標前是否承諾收買,一直是兩大競爭集團請求交通部政策決定的項目。交通部不願在招標前做決定,事後讓步,才是日後非議的來源。

 從另一個角度看,招標前不願意做決定,代表過去台灣公共工程的契約一向不符合國際慣例。最新歐洲商務協會白皮書就直諫,在風險分攤的議題上,台灣應該採用國際接受的黃金規則:由最能管理風險的一方,來承擔風險。過去政府一昧把風險推給承包商,造成許多優質外商愈來愈不願意進入台灣。

 「國際型投資人一定比較謹慎,」范鮫認為。執業超過十年,范鮫眼見外商對台灣的興趣,從九○年代初期願意出資做主導,到現在只想賣設備,盡量不投資。她一邊感慨,一邊憂心,因為不論從經濟或安全的角度,外商投資愈來愈少,本來就不符合國家利益。

 以第二波BOT熱為例,外商就很冷漠。台灣兩大外商銀行花旗、匯豐都表示,沒有人在研究這個市場。高鐵變成一個政治議題,更似是而非地扭曲了台灣BOT的環境。以三方合約為例,在國外,如果案子複雜,簽署三方合約是很正常的形式。但在台灣,許多單位現在不敢簽,只因高鐵簽了三方合約。

 台北港談判時,基隆港務局就念茲在茲,絕對不能簽三方合約。嚴禁任何銀行團進入議約會場,後來勉強同意,卻嚴格規定銀行團絕對不准講話。問題是人人都知道,銀行團才是幕後主角。「好想吹個暫停號,讓歪七扭八的觀念,全部歸零,」一位前交通部官員感嘆。

 扭正與前進,台灣BOT之路比起世界各國,顯得更加崎嶇難行。面對動輒五十年、一百年的公共建設,台灣實在沒有躁進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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