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調查顯示,五分之四的美國人認為,防止經濟衰退,跟防止吸毒一樣重要。不景氣難道真的有百害而無一利嗎?如果中央銀行每碰到景氣衰退,就提高貨幣供給,會不會反而把問題轉到其他地方?美國的股市泡沫破滅後,另一個泡沫似乎正從房地產市場膨脹起來,使得消費者可以繼續狂歡,但如果這個泡沫也破裂了呢?
根據奧地利經濟學派,衰退是經濟的正常現象。熊彼得指出,衰退不是可怕的惡魔,而是必須的調節機制。只有靠「創造性毀滅」,才能將資本從垂危的公司,轉到新的經濟部門,從而提升將來的生產力。
海耶克也反對以大幅的貨幣政策延緩不景氣。景氣大好時的錯誤投資,應該關閉,讓位給較有生產力的新投資。對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學者而言,如果硬用政策延緩衰退,只會造成下一個更糟的衰退。衰退是必須的,用以平衡過度投機與儲蓄不足。
但即使是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學者,也不贊成政府放任景氣過度惡化。他們同意採取對策,避免衰退惡化成嚴重蕭條,但不贊成完全沒有不景氣。
全然穩定的經濟,將錯失景氣起伏所帶來的益處。景氣大好時,風險性高的創新較易得到融資,有助提升未來生產力。景氣時也會有較多的併購,有利進行重整。不景氣則如熊彼得所言,是創造性的破壞,沒有效率的公司淘汰出局,讓資源流向較有生產力的公司。
但我們如何能確知,不景氣時倒閉的公司,都是最沒有生產力的公司?取而代之的,都是較有獲利能力的?麻省理工學院的卡巴力羅,及法國研究機構DELTA的哈莫爾研究發現,景氣時的經濟重整效益,大於不景氣。檢視美國製造業在一九七二∼九三年的就業市場,這兩位經濟學者發現,景氣一開始衰退,新增就業機會就減少,然後掉到低於正常水準,直到景氣完全恢復。將新增就業機會與減少的就業機會兩相折抵,卡巴力羅與哈莫爾的結論是,不景氣時,重整的腳步反而減慢下來。
用藥皂洗冷水澡
他們採用的數據,僅限製造業,而製造業佔經濟的比重,正在下降中。如果將服務業的資料一併考慮,得到的結論可能會不同。無論如何,這項研究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對於產業重整,不景氣不但無助,反而有害?答案之一,是信用市場的機能並不完善。衰退時資金緊縮,連獲利好的公司,都不太容易取得資金,進行重整或新投資。
衰退雖然不一定是資源分配的最佳方式,但卻是景氣過後必須的清理階段。匯豐銀行經濟學家金恩指出,衰退應被視為雖不愉快、但可以讓經濟體質更強健的清理機制:「有點像用碳酸肥皂洗冷水澡。」目前美國的經濟尚未完成清理程序:儲蓄率仍然偏低,負債及經常帳赤字仍然居高不下。最近的溫和衰退,對調整這些失衡幫助不大,更痛苦的調整將不可避免。
最需要矯正的問題之一,是民間部門的淨儲蓄(相當於儲蓄減去投資)。美國家庭及企業大肆舉債,民間部門淨儲蓄佔GDP的比重,從一九九二年的五%,降為二○○○年的負五%。這是近四十年來首度出現的赤字。
和以前的不景氣相比,企業部門的財務狀況並不離譜,因為企業通常都會趁著景氣進行投資。真正不尋常的,是個人的行為。一九九○年代的股市飆漲,使得家庭的儲蓄愈來愈少,而且到現在都還未見改善。
根據過去的經驗,當民間部門的淨儲蓄劇減,嚴重的蕭條或滯脹就跟著來。日本、英國、瑞典在一九八○年代的景氣之後,就陷入這樣的問題。劍橋大學的經濟學家高德立認為,美國也將無法避免。
到目前為止,只有企業在撙節開支、刪除投資、裁撤員工。而消費者眼看房價持續上漲、獲利容易,繼續借貸。但股價崩跌很可能讓家庭增加儲蓄,一旦家庭儲蓄率回復正常水準,另一個不景氣必然發生。
去年美國聯準會調降利率,使得家庭延緩調整,是否是個錯誤的政策?有些經濟學家認為,嚴重但為期短的衰退,好過欲振乏力的長期衰退。因為景氣愈早來到,對經濟成長造成的可能傷害就愈小。然而,也有人認為,最好逐步調節經濟失衡,以免造成嚴重的金融問題。
低利率雖有助維持支出水準,但靠的是信用擴張帶動的房價飆漲。解決一個問題,卻造成新的問題。對中央銀行而言,與其挹注更多流動資金,還不如在整個景氣循環中使信用平順,效果說不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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