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平　同時下四盤棋的人

從舊經濟到新經濟，從水泥業、金融業，到資訊業與.com公司 張安平有著什麼成就，又有著什麼價值觀？ 他如何領導？如何創新？ 在未來科技時代，他扮演什麼角色？ 張安平，辜振甫女婿，和信企業集團最佳救火隊長，高級顧問，最近又多了一重身分——媒體人，而且掌握未來最富潛力的娛樂事業。 位在敦化北路，長春路口中國信託白色大樓十二樓，一群年輕人正對著電腦，討論、設計各種程式。 和信有線電視系統，將領先東森系統，在今年年底推出數位互動式電視，九月初將要選擇兩百個家庭推出測試。「不推出實質產品，你永遠不知道這個產品在市場上值一元，還是一百元，」張安平說。 東森系統也緊鑼密鼓，推出類似產品，必將引起一場有線電視大戰，因此張安平驟然崛起，已成為影響未來你我使用電視習慣的關鍵人。 「我們會在台灣掀起有線電視革命，」由香港衛視派來的中嘉網路（衛視與和信電視系統合資成立的新公司，專為興建互動式電視而設立）總經理張鎮安說。 此外，和信超媒體併購台灣最大的大眾、玫瑰唱片行後，已成為台灣第一大唱片通路，市場佔有率達60％以上。 現今各行各業裡，掌握通路，等於掌握產品走向，不聽熱門歌曲，從沒去過KTV的張安平，未來更可能掌握華人熱門音樂走向。 在未來主導經濟發展的娛樂事業裡，張安平等於掌握了兩把利劍——電視與音樂，既有內容（contents），更有通路，左揮右使都有勝算。 和信所要做的有線電視革命，就是把傳送有線電視的網路，經過數位壓縮技術後，原本只能容納80個頻道的有線電視，現在可以容納六百個數位頻道。 和信互動電視不會一下推出那麼多頻道，初期會以付費節目（payperview）、購物、查氣象、查交通狀況等頻道為主，也會有成人教育等益智節目。 張安平此舉具三重目的。一、希望藉由與香港衛視（媒體大亨梅鐸的新聞集團所屬衛視）合作，走向國際化之路。二、爭取新客戶，拉大與對手東森、太平洋的差距。三、更重要的，是防範通訊巨人中華電信以寬頻入侵電視版圖。 未來電訊、行動電話、有線電視、網路，將整合成數位寬頻。而且可成為進軍大中華的基地。張安平極可能趁此「大媒體潮」而起。 作為企業家，他談盈餘、成長、現金流量，理所當然，但張安平也是媒體人，「媒體人就必須有社會責任，他必須提升台灣的文化水準，」政大新聞系副教授孫曼蘋說，「而不是只是從我們口袋裡挖錢。」 從舊經濟到新經濟，從水泥業、金融業，到資訊業與.com公司，張安平有著什麼成就，又有著什麼價值觀？他如何領導？如何創新？在未來科技時代，他扮演什麼角色，社會都在關心。 「人生交契四十載，你我論心不多數，一片世情天地中，昔日戲言怎成真」，在辜振甫長子辜啟允去年十二月聖誕節當天過世後，張安平寫下了這段詩，也正式接下和信電視系統和中嘉網路這兩家公司重擔。 既是盡辜振甫半子的義務，更是小學四年級就一起打球的摯友辜啟允的臨終託付。 一向低調的張安平，兩個職銜加身，要撐起辜振甫集團的半邊天，與小舅辜成允共同為台泥集團興衰打拚，「這是責任，也是義務，」他說。 死亡的新經濟 到現在為止，張安平沒有支領和信超媒體薪水，也沒有和信超媒體股票。在和信有線電視系統，他拿象徵性薪水，只有在慧智支領正常董事長薪水。不論經營成績如何，他已義氣感人。 對經濟情勢和旗下企業，他有自己的看法。 「新經濟已不存在，」雖然是台灣典型新經濟代表的和信超媒體營運長，張安平斬釘截鐵地宣布，「我們必須另找活路。」 他不吹噓自己領導的企業。「和信超媒體是個小公司（二○○一年營業額相當於台幣四億，還排不上《天下》五百大服務業），只是知名度高，大家不要期待太高，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台積電或聯電。」 與其他總經理、董事長相比，張安平的坦誠，幾乎讓人擔心會傷到員工的士氣和公司的股價。 負責多家公司，他形容這些天的日子，「就像同時下四盤棋，」他在嘉新水泥十二樓辦公室急急地說著，「下完這邊，要下那邊，顧得了這邊，顧不了那邊。」 桌上的電腦閃著股市行情，綠綠紅紅不斷，電話悶悶地響著。 張安平小檔案 年齡：五十歲 星座：雙子星 血型：Ａ型 學歷：美國普林斯頓經濟學士 美國紐約大學財務管理碩士 經歷：1978年中美斷交期間，與辜濂松等人組團赴美，遊說台灣關係法的制定；創立台灣第一家大規模軟體公司中國嘉通 現任：慧智公司董事長 和信超媒體董事長 和信有線電視系統董事長 嘉新水泥副董事長 嗜好：騎馬、潛水、滑翔翼、迴力球、寫詩 遠觀近看張安平 第一眼就看出他的速度感：講話快、看報表快、做決定快。 到美國加州慧智電腦，坐華航晚班飛機去，早上到公司，開一天會，再坐華航晚班飛機回台灣，又是台北的早上。馬上進入嘉新十二樓辦公室，開始忙碌的一天。 他也如很多中年人，工作七天，一天十七個小時已不可能，還要經營人生：要記得太太的生日與結婚週年，要運動強身，要給女兒寫家信，引導她們「閱讀」人生。「任何關係都需要經營，家庭也一樣，」他說。「就如經營公司，你得激勵部屬、看報表，注意他的發展情況，」他望著辦公室一座六千年前歷史仰韶文化彩陶說。 公事上，四盤棋的棋局逐漸浮現，雖然還勝負未明，但是目標、策略已在積極進行。他既要救急，也要佈局。「焦慮得睡不著覺，」他向友人說。 常常臨危受命的他，「公司交到他手裡，他至少會讓它活下來，」一位採訪他多年的經濟記者說。 活下去，往往要大刀闊斧改革。不管什麼公司，新經濟或舊經濟，他認為必需獲利才算個企業。 他去年一上任，就裁掉和信超媒體25％，從500人驟降為350人。兩年前接任慧智董事長也裁減多餘人力，引來「殺氣騰騰」的評語。 他大膽改變公司裡沿用多年的會計準則。初任慧智董事長，張安平堅持貨要賣到顧客手裡，才能列入營收（往日只要賣給經銷商提貨，就列入營收。經銷商如賣不出去，就變成慧智的呆帳），也才能真實反應公司營運狀況，而且增加現金流量，讓公司可用資金更多。「你的營運資訊不真切，就難以下正確決策，」張安平說。 更積極面，他必須努力建立團隊，不管是幾乎小他一半的「六年級」生如和信超媒體副總經理張瑞展、陳維仁，或同輩的慧智總經理傅幼軒，及在美國矽谷的總經理。 「他常說，你去做，有責任我幫你扛，」跟著他做事二十七年的嘉利實業總經理賈子南說。 他的整頓初步已見成效。在美國那斯達克上市的和信超媒體，第一季營收比去年同期提升5倍，合台幣4.7億元，虧損比去年同期降低7倍，只有630萬，主要是減少投資、裁減人員。 慧智專攻公司內的視窗終端機（由公司伺服器控制員工終端機裡資料進出，有利保持公司機密，美國聯邦調查局及第一大零售業沃爾瑪都），已在此產業內佔有70％市場。 和信有線電視系統，則是張安平寄望最深處。半年多來，張安平與部屬密集開會，務必贏得未來互動電視一戰。「遙控器只有四個鈕，紅黃藍綠，加上開關電視的鈕，你就可以自己選擇要做的事，」張安平的手往空中一揮。 互動式電視更與電腦上網不同，「電腦是往前傾（LeanForward），是在工作；操作電視是躺在那裡（LieBackward）輕鬆，沒有壓迫感，」張鎮安說。 掉落人間的凡子 一九七○年代末崛起於商界的人，都還記得張安平。年輕、英俊、高挺，出身名門—嘉新水泥創辦人張敏鈺幼子，小學畢業即出國，之後進入普林斯頓大學，主修經濟，拿到紐約大學財務管理碩士。二十五歲時，他就進入紐約市政府，參予瀕臨破產的紐約市政府復原計劃。 回國後，他創立當時全國最大的軟體公司中國嘉通，娶辜振甫女兒辜懷如為妻，名門結合，曾經是政商界的「最佳佳話」。「似乎上帝所有的厚愛都集中在他身上，」一位社會觀察家表示。 但是八○年代的張安平走得並不順遂。一九八三年，張敏鈺長子嘉新電子（後改名兆麒實業）董事長張東平遠走海外，留給父親一張張到期的支票。 嘉新電子虧損20億元，幾乎等於當時嘉新水泥資本額。不忍見七十有餘白髮老父獨力「子債父還」，張安平挑起一半債務。那六、七年間，他跑過三點半，早上賣手中股票，拿去還下午到期的支票。為了延緩兩百萬元的貸款期限，他坐在一家銀行分行經理室外，等了三個小時。「有些人在酒會中看到我，都似乎躲得遠遠的，」十幾年，夏日午後，窗外雨聲晰靂，仍聽得出他對世態炎涼的傷感。 之後，一九八○年代末期，台灣解嚴，環保抗爭不斷，水泥廠成為眾矢之的。居民不但要求賠償這些年環境污染的損失，連二十餘年的洗衣服費都要求補償。甫任嘉新水泥總經理的張安平，拿下嘴上煙斗，脫下白襯衫，每星期南下岡山，與當地居民一起嚼檳榔，抽煙喝茶，建立關係，將賠償降到最低。 這時的他，有如掉落人間的凡子。但這時的他，也為他後半生定調︰無意做成吉思汗，不在意版圖的擴張，要追求平衡的人生，「名與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去年守著大舅兼四十年朋友的辜啟允最後二十四小時，眼見他闔眼而逝，張安平對人生體會更加深一層，「一億和十億有什麼差別，十億和百億又有什麼差別呢？」 「不必期望你身後留下什麼，」他甚至可以侃侃而談自己的身後事，「也不必期望別人記得你，記得你的人自然會記得，不記得的就不記得，這不是可以期望的。」 因為不在意外界評價，因此很多人對他評價兩極。 剛在六月中度過五十歲生日的張安平，雖已步入中年，卻仍然直率尖銳，對知識趕不上他的人，不願多費唇舌；對不喜歡的人，不願寒喧敷衍。身為媒體人，對記者卻最沒耐心，在和信超媒體的記者會中，答了五分鐘問題就匆匆離去。 給部屬一片天 但二十幾年經營的企業，從傳統產業到高科技，從大到小，在部屬眼中，張安平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評價。他的直言直語，讓部屬不必費心揣摩上意；他不耐細節，給部屬發揮空間。雙子星座，Ａ型，本應大事不決，小事拖延，他下決定卻快。「你如果知道這個決定做下去，你有退路，就不必猶豫，」他從小出外讀書，生活中大小事都必須自己做決定。 自信來自於他的聰明，張安平小學出國後，中學跳了兩年，四年就讀完高中，二十歲大學畢業。與他一席談，可以發現他知識豐富，頭腦動得快。小學畢業即出國讀書，但他靠著自己帶出的一大套唐詩、宋詞、詩經，到現在已經寫出幾百首古詩。朋友聚會，他不會唱歌，不會講笑話，就即席作詩，「詩中很多字我都不認得，」張安平好友神通集團董事長苗豐強說。 「如果我說我笨，那是虛偽，」有人問張安平是否自恃聰明，他這樣回答。 做事時他更逼著自己要專注。「同一時間，你就只想一件事，大部份人腦子同時在想三四件事，結果都想不好，」他說。 負責十幾個公司，聽簡報時，他一面聽，一面翻數字報表，看簡報是否一致，哪個項目不對，他馬上拿起筆來算。「就像你聽音樂，一兩個音符聽起來不對勁，就不對了，」他說。 外界普遍認為，張安平長於談判，不管併購、合資，但很少人知道他談判前花下的功夫。例如與衛視的談判，他花了六個月，要看總體，例如看未來大媒體潮走向，也要看個體，如衛視財務資料、看衛視在其他國家的發展，到處打聽衛視與人合作的實例，「誰也佔不了他便宜，」賈子南說。 自稱二十五歲就開始做turnaround（企業重整）的張安平，接手一家公司，最重要就是決定公司有什麼未來。 看公司未來就如看文章 「就像看一篇文章，你看他重點在哪裡，什麼會影響他的重點，什麼是他的核心。」 如他接手和信超媒體時，雖然新經濟已面臨崩潰，但他覺得那批年輕人可愛、願意做、有理想，能建立一個很好的團隊，這就是他們的核心之一。「雖然不大，但是得讓它風風光光活下去，」張安平說。 例如在慧智電腦，他要求這家產業龍頭必須永保第一，當部屬建議買下矽谷一家軟體公司Rapport，可以讓客戶遙控取得資料，未來在無線通訊上大有可為，他馬上決定，以增加產品競爭力。如果高科技領導人不熟悉產品，「你得費很多唇舌向他解釋，」傅幼軒說：「速度就落後人家很多。」 他更堅持公平，說到做到。中嘉網路公司總經理張鎮安記得，當他們與香港衛視開始談判合資時，張安平堅持不願衛視用該公司股票投資，而用現金兩億四千萬美元增資，他答應衛視進來的錢，絕對是用來提升科技，改善設備，以增加和信系統競爭力。 又如未來，和信超媒體有些部份會和信有線電視系統合併，「但是兩家公司股東結構大不同，」張安平說，「你要戴哪頂帽子，必須要對每個股東都公平才行。」 但八○年代風光一時的張安平似乎總給人成就平平的感覺。與他同一代的苗豐強、徐旭東、殷琪已各佔一方。 但是細看張安平資歷，仍然琳瑯滿目。十四年前，他成立中信證券，豎立金融機構專業服務文化，至今中信證券在全國證券業中，獲利率仍然屬一屬二。前幾年，他來往海峽兩岸，打造兩岸水泥王國，有潛力成為大陸十大水泥公司，籌資、發行海外存託憑證，都有他之力，「一天跑三個城市是經常的事，」他的速度張力不時顯現。 連ICRT（台北國際社區廣播電台）經營成效不佳，擔任董事長的他都跳下去整頓，使得這家電台能自給自足。 「我不在意版圖的擴大，只在意事情夠不夠挑戰，」他說。 「他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makeadifference（做出改變），」從小在再興中學，弟弟被欺侮時，就挺身而出護衛弟弟的張仙平說（張安平當時又瘦又小）。 在工作上，他有必贏的意志，私底下，更有必贏的決心。每星期六上午十點半，張安平著白色球衣，出現在美國俱樂部，拿著迴力球拍，準備與小他十歲的張鎮安廝殺，雖然是從屬，張鎮安也從不會故意讓球，「他想贏，但故意讓他贏，他也會不高興，」張鎮安說。 公私必贏意志 此次，張安平重出江湖，而且掌握最新科技與媒體，他想要在商場留下紀錄，與同輩並駕齊驅，必須在自己所下的四盤棋裡，盤盤得勝。 張安平衝勁足，肯創新，財務操作靈活，更與國際緊密連線。但一些企業界人士認為，張安平喜歡看大方向、大趨勢，但是不耐長久為細節所絆。商場不進則退，必須有強烈企圖心及堅強意志力，因此也許救亡圖存有餘，將辜家事業發揚光大，張安平仍有一大段路要走。 但是新聞界對張安平有另一番期待。新躍入媒體的張安平掌控多家頻道、新的互動電視。政大新聞系副教授孫曼蘋期待他，能夠提高國民的文化素養，如藝術、歌劇，以及遠距教學等。 「這一行還沒有典範出現，」孫曼蘋說。不像各國辦報已有數百年歷史，而且中國報人一向有知識份子傳統。清末民初，也出過很多有氣節的報人，如梁啟超，以及辦《大公報》的張季巒（提出做記者的四不：不黨、不私、不賣、不盲）。新媒體頂多出現精明購併家，如新聞集團的梅鐸或CNN的透納等。 專門研究媒體新科技，即將任教政治大學新聞系網路媒體組的張寶芳，認為對企業界要求過高理想，也不盡公平。他們在經營時，必須有效率，但是可以平衡社會責任，製作好節目、爭取好頻道在自己系統裡播出。 從小受良好教育，喜歡詩詞、古典音樂，父親張敏鈺也創辦嘉新獎學金，造福多少莘莘學子，不論是承繼家風，或是自我期許要帶給自己「更豐盛的人生」，張安平應該都有一些創造利潤以外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