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飯店的老掌櫃

這樣的評價究竟從何而來？顧勝鐘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沒有什麼，大概是點點滴滴的累積吧！」

服務業之最

事實上，所有熟識顧勝鐘的人士都表示，是他毫不保留的投入和耿介的個性贏得了別人的尊重。

走進觀光飯店，一般人都會炫目於氣派豪華的裝潢，但談起飯店的籌設和管理（牽涉餐飲、客房、商店等不同的專業知識），恐怕人人望而生畏。在服務業呼風喚雨的蔡辰男，即不只一次向人表示，飯店是服務業中最難經營的。

顧勝鐘自己在一篇文章中，回憶民國五十三年統一剛創立時，台灣的飯店情況是「餐具大量流失，前檯帳目不清，客房送洗的衣服追不回，男員工打架，女員工鬥嘴，每天有處理不完的麻煩事，台北市的大小報紙每天等著看笑話」。

於是他日夜工作，完全投入，逐漸將飯店拉上軌道。無論在統一或是福華，他每天清晨六點半前上班，晚上七、八點以後才離開。在講究服務品質的飯店業，服務生偷吃東西、閒聊是大忌，顧勝鐘於是每天到處走動，提高員工警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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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人事經理莊熊源指出，顧勝鐘在統一幾乎以飯店為家，他就住在飯店後面，「有時半夜也來，有時早上四、五點突然出現，」莊熊源一面說，一面用眼角餘光觀察咖啡廳服務生的動靜。

觀光飯店講究氣派豪華，但顧勝鐘雖然頂著總經理的頭銜，卻不享受總經理的派頭。他不使用來來提供的五千CC轎車，每天搭計程車上下班；福華給他的原是一間大辦公室，他也讓出來當會議室。勤儉的個性反映到工作上是將廢棄的表格、白紙集中裁剪成便條紙，「可以想像一年能省多少錢，比老闆還吝嗇，」福華總務經理陳烈搖頭直稱，顧勝鐘是他見過「最有職業道德的人」。

環亞的鄭綿綿也觀察到顧勝鐘的「腳踏實地」，「愈少人去的地方他愈常去，」鄭綿綿說。

當來來飯店開幕時，蔡辰男邀請當時已離職的顧勝鐘回去參觀總統套房，他卻堅持看洗衣房和機械房，「總統套房是給別人看的；這才是我要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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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與故事

鐵灰色的襯衫，花白而稀疏的頭髮，顧勝鐘始終無法讓人將他與華麗的飯店聯想在一起。但他心思細密，條理清晰，每一分鐘都在關心他的飯店業，腦中似乎有無數檔案，信手拈來就是不同飯店的數字和故事。他記得二十年前統一飯店一年的營業額，也可以倒背如流地說出高雄華王一月的收入、支出、毛利各是多少。

四十年處在和「人」接觸最密的飯店業，他自稱最大的收穫是「瞭解人性，磨練耐性」。對於每位老闆的個性，他都有入微的觀察，例如，他對吳耀庭的軍事化管理印象深刻，吳耀庭對員工要求嚴格，「抽屜不能上鎖，一打開來鉛筆尖朝那個方向都要完全一樣」。

而福華飯店董事長廖欽福則是另一種典型。八十二歲的廖欽福每天在大廳走來走去，中庭有六百個盆景，看見一片黃葉子就隨時彎腰撿起，顧勝鐘像在形容一位老友，「他有九個兒子，福華好像是他最小的一個，他每天要拍拍它，摸摸它，」至於飯店住房率多少，他沒興趣，讓總經理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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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主的脾氣固然不同，顧勝鐘的原則卻只有一個：「他們尊重我，我配合他們。」例如，在高雄華王時，吳耀庭信奉佛教，每年重大慶典時，員工照例都要拜拜，吳耀庭知道顧勝鐘是基督徒，不要求他參加，他卻主動參加拜拜，「他尊重我，我配合他，」顧勝鐘再強調。

他的謹守本分，也令老闆對他益形尊重。與統一前董事長莊清泉相交二十幾年，「幾乎成為他家庭的一員」，但顧勝鐘堅持稱呼他「莊先生」，保持雇傭之間的一定距離。

經營？擁有？

飯店業找他，因為他有原則，但堅持原則卻也常是他最後離開飯店的原因。雖然顧勝鐘一再強調自己「每次離開都很平靜」，但問到經營飯店業最大的困難，他的眼神仍掩藏不住一絲落寞，他含蓄地說：「台灣的飯店大致只有一個問題，經營權和所有權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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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營理念無法發揮，使他抑鬱難伸。例如，他認為飯店的餐廳應該隨時保留一間貴賓房，以備不時之需，但企業主往往不以為然。一次何應欽將軍前來用餐，眼看到處客滿，這位黨國大老只好和一大群熱鬧的食客一起用餐，一位主管觀察顧勝鐘當時「難過地不敢看，趕快走開，悶悶不樂了好幾天。」

而在環亞時，顧勝鐘更是經常到了飯店之後，才發現餐廳敲敲打打，一問之下，知道是在整修，「他是總經理，這些事不知道，他受不了，」一位熟識他的人說。

和新一代經營者觀念上的不同，也使他常常受挫。顧勝鐘認為經營飯店要有「格」，進出的顧客層不能太複雜，和他共事十幾年的陳烈因此半開玩笑地說：「他最寶貝他的客房了，」他不喜歡舉辦太多活動，影響客人安寧，「飯店和百貨公司不一樣，不是靠熱鬧取勝，」顧勝鐘說。

但一家他經營過的飯店高級主管則直截了當地批評：「他太保守，飯店要有活力，國外的飯店每天有變化，有新聞，才能造成注意。」

另一位同業也說：「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時代在變，他這一套過去是好，卻有點跟不上時代，」這位學企管的人士強調，現代的人講究新穎變化，有效率的工作而不是埋頭苦幹（Workingsmartinsteadofworkinghard），顧勝鐘堅持腳踏實地的傳統恐怕不容易被年輕人接受。

於是一輩子看著一家家飯店從一片平地變成熠熠生輝的大樓，顧勝鐘只得走出統一、福華，又因為「一下子太無聊，不知道做什麼」，而走進環亞，最後再離開環亞到台中為另一個家族的飯店擔任顧問。

他常扮演紮根的角色，卻很少享受大樹成蔭的成果。事實上，飯店業最艱難的是如何將一片荒土，和千頭萬緒的繁雜事務經營成井然有序自然運作的飯店，但顧勝鐘最常擔負的就是這付重擔。旅館事業協會總幹事黃溪海因而老實不客氣地指出，投資飯店的業者大多是外行，但當飯店上了軌道，所有的外行大約也成了內行，於是企業家的意見紛紛加入，特別是當第二代出頭以後，棒子不交出去就不行了。

熱鬧的競賽

去年以來，房地產狂飆，加上來華旅客不斷增加（今年一到十月來華旅客將近一百六十萬，比去年同期增加九．七％），經營國際飯店既可保值，投資報酬率又高（業界人士估計最保守也在二○％以上），許多人於是爭相跳進飯店圈。

去年才在復興南路開設朝代酒店的榮華建設總經理蔡榮泰就毫不猶豫地示，飯店是他最優先考慮的投資方式之一（希爾頓、老爺、福華等飯店投資人也都是建築業者），而無論是東帝士集團（投資「麗晶」）、遠東紡織（投資「鼎鼎」）、華岡鞋業（投資「西華」）也都正磨拳擦掌，一場熱鬧的競賽似乎就要開始。

「變」像潮水般四面八方湧來，但就像曾經出盡風頭的統一飯店白色大建築，現在悄悄地座落在林森北路尾，顧勝鐘只有看著這熱鬧的場面，一旁說著「秋涼以後將回大陸探親」，一邊抑制不住對飯店的熱愛。

對照過去的輝煌，現在也許稍顯寂寞，但顧勝鐘依舊為飯店忙碌不已。現在的他每星期三天赴台中籌備通豪飯店，其餘時間則協助規畫國際會議中心。

通豪飯店二十三層灰色的水泥建築在台中的天空高聳入雲，似乎已透露出日後的繁華。顧勝鐘推推眼鏡，繼續埋頭爬他的階梯，又是一家飯店的開始，又是他另一個孩子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