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中期,紐約現代美術館舉辦了一項史無前例的大規模攝影展,名之為「人類一家」(The Family of Man)。在這取材自將近七十個國家或地區的五百幅作品,展覽的策劃者強烈地傳達著一個信念︰人無分畛域,皆以同樣的方式或概念去工作、休閒、交換情感、孕育生命,這世界原是一個沒有國界、四海皆同的人類大家庭。
<span class=’Doc’>浪漫與童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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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動人的影像,吸引了在當時打破紀錄的觀賞人潮。時值二次大戰結束的十年之後,人們格外渴望這樣的訊息。雖然,後來也有文化評論者批評此「影像歡樂頌」中過度浪漫、童蒙的觀點,認為主事者一廂情願地排除了因政治與歷史的決定性因素所造成的種族衝突、發展不均與文化差異。它究竟只是一則由生動的照片堆砌出來的童話故事,遙遠地召喚著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現實世界。
「四海一家」的童話故事,透過文字、影像、音樂等不同的語言形式,不斷地被傳播媒介及大眾文化工業傳頌著。耳熟能詳、記憶猶新的版本,包括為賑濟非洲飢民而做的超級巨星大合唱〝We Are the World〞,以及可口可樂組合世界各地青少年共聚一堂齊唱「美好明天」的電視廣告片。
這則童話故事的最新版本,出現在九○年代邁可•傑克森的新專輯「險」(〝Dangerous〞)的其中一首單曲「黑與白」。在為這首歌曲製作的MTV影片,傑克森與製作群再一次呈現了令人嘆為觀止的視聽宴饗︰一貫讓人亢奮的音樂節奏、充滿創意的場景設計、目不暇給的舞蹈、神乎其技的影像特效處理。
而傑克森這首新曲「黑與白」令觀賞者特別喜愛的一個原因,可能還在於它的歌詞內容。配合著MTV傑克森與世界各地民族舞蹈者共舞(雖然各民族舞者相當程度地被統合在一種舞步–傑克森的舞步–之下)的畫面,「黑與白」表達著人們不應再畫分黑白膚色、人種、民族之差異的美好旨意。此張專輯推出後,據稱頭兩週即賣掉兩千萬張,再度打破銷售紀錄,可見除了傑克森的魅力與包裝策略的效力,「黑白平等,人類一家」的呼喚,仍然是十分吸引人們集體情緒的訴求。
<span class=’Doc’>頑固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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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代的世界,雖已逐步邁向和解與和平,但由於種族、政治或宗教的偏見,在某個社會中或國家之間所造成的長期傾軋與敵意,卻很難在一時之間消弭於無形。傑克森的歌舞,一如〝We Are the World〞或可樂廣告片,則提供了一個立即而短暫的情感紓解與願望實現之道。在傑克森的「黑與白」MTV,世界暫時地、如夢幻或狄斯奈樂園般地美好了十分鐘,而「現實」仍頑固地站在MTV四周。白人觀眾在MTV的世界中尋求感動與救贖;當他們抽身回到現實世界,恐怕又告誡女兒︰不准交黑人男朋友。
〝We Are the World〞大合唱充滿單純善良的動機,但並不能真正解決致使非洲飢荒、貧窮的根本原因。西方經濟大國繼續巧取第三世界的資源,可樂企業繼續深入世界每一個角落,改變當地飲食習慣,掠取利益;邁可•傑克森則繼續創造銷售數字的新紀錄,以及其做為某種「上帝」的形象。
我們呢?我們喝著可口可樂,繼續等待童話故事的下一個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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