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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元教父看台灣

他和他的學生包辦了近半數國際經濟教科書,在央行、銀行界,他的名字人人知曉, 他是共同貨幣的先知,華爾街日報稱他歐元教父。 在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時,孟岱爾侃侃而談 在全球貨幣體系中,強權國家應該扮演的責任,以及台灣的角色……。

其他

 十月十九日午後四點,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大樓四一五室,掌聲像波浪一般,緊隨著一九九九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孟岱爾(Robert A. Mundell)的白髮身驅,從教室尾洋溢到講台前。

 「謝謝!」在學生長達五分鐘起立致意的掌聲中,孟岱爾微笑地說。

 遲到三十年的諾貝爾獎,肯定了孟岱爾主要的成就。

 一九六○年代,他首先分析在固定與變動兩種匯率體系中,開放經濟體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各有何效果。

 他也是第一個提出最適貨幣區域理論,為歐元奠定理論基礎的學者。華爾街日報稱他為歐元教父。

 在他近來發表的文章中,孟岱爾預測:只要美元與歐元達成固定匯率機制,全球可以重回固定匯率體系,讓全球經濟穩定發展。

 在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時,孟岱爾不僅回顧三十年前創立這個理論的經過、他的經濟哲學,也分享他即將在十二月諾貝爾頒獎典禮上,提出的全球貨幣體系的新展望。

    ※           ※          ※

 問:這次你獲獎的兩個理論,都是一九六○年代創立的。在當時,你可說是討論資本流動問題的先驅,可否回憶一下當初的背景?

 答:在一九五○年代,世界大戰之後,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擁有豐富的黃金準備,美元是以黃金做聯繫。各國央行則以美元做準備。但相對於自己的霸權地位,美國卻沒有關注世界局勢。當時很少人了解,美國貨幣政策會影響全世界。他們自負於優裕的黃金準備和貿易出超,關起門來制定貨幣政策,沒有人考慮到國外收支帳調整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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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舊有的體系,當一個國家出售黃金,應該直接減縮國內貨幣供給。但美國從未遵守這機制,最後終於導致國際貨幣體系崩潰。

 自一九五八年後,美國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因為許多國家,像法國,已經從戰爭中復甦,他們不再想持有美元,而向美國要求兌換黃金,聯邦儲備理事因而擔心不再有足夠的黃金支撐美元。從美國開始憂慮國際收支調整的問題,我開始關注這個問題。

 

從外往內看

 問:是否也與你加拿大人的背景有關?

 答:是的。我是加拿大人,卻在美國求學,在麻省理工、芝加哥、倫敦政經學院,和華盛頓大學得到最好的訓練,最後,我選擇定居在美國。

 但儘管美國和加拿大看來相似,我們卻有一個特質截然不同——那就是我站在外面看美國,而真正的美國人是從美國看世界。

 在當時,其他國家相對於美國都是小國。譬如,國際貿易只佔美國經濟的四到五%,而對於其他國家,卻高達二○%。所以國際經濟對於小國,遠比對美國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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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在你的分析中,因為美國這個超級強權的貨幣政策失去準則,導致全球貨幣體系崩壞。到底超級強權該負擔什麼責任?

 答:當超級強權處在國際貨幣體系中,它首先應該嚴守紀律。像過去美國的紀律,是保持美元可兌換黃金。

 而超級強權的問題,常常是他們變得漫不經心,不了解自己的壓力,不關心國際的利益。六○年代一位通用汽車的總裁曾說,通用汽車的利益就是美國的利益。套用在美國身上,就像是說,美國的利益就是全世界的利益。問題是,這不是真的。

 你可以看到,在一九七一年國際貨幣體系崩潰之前,歐洲開始創造歐元。部份的原因,就是他們不想再全盤依賴美國,尤其是看到美國這麼不守紀律。

 

三種國際資產體系

 問:既然超級強權這麼難以約束,為什麼你還認為只要歐元對美元固定匯率,全球就可以回到固定匯率體制?像台灣一樣的小國,能相信這兩個超級強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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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美國跟歐元兩個強權,現在都有自己的準則。在歐洲,他們的目標是壓低年通貨膨脹率到○與二%之間;美國的目標也是維繫物價穩定,所以他們可以扮演穩定的力量。

 對於不想與美元、歐元聯繫的第三類國家,我個人建議可以聯繫黃金。事實上,在一九七一年以前,黃金一直是最重要的通貨準備,迄今還是第二。

 當然,前提是黃金必須再次穩定和有用。目前黃金的缺點是,許多國家視黃金為一般商品,限制金價並對黃金交易課稅。像美國就沒有真正的黃金市場,因為黃金被視為一般商品必須課稅。但在倫敦、蘇黎世,黃金交易不用課稅。所以我會很高興看到各國不再對黃金課稅,金價再度變得有用,則央行可以黃金做準備資產,穩定國內經濟。

 我希望未來的貨幣體系,是個包含美元、歐元、黃金三種資產的體系。我認為亞洲國家像日本、中國,應該持續關注是否有另一種國際資產的可能,不一定只依賴美元與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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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日圓和人民幣可以當另一種國際資產嗎?可以當亞洲國家的共通貨幣嗎?

 答:當然,紙上談兵或者理論上,你可以創造亞洲共通貨幣,但政治上我認為不可能。主因是亞洲有兩個大巨人——日本與中國,兩個分別為五兆美元、一兆美元的經濟體。在政治上,他們有太多不同。

 以歐洲的德國跟法國為例,他們彼此爭鬥超過一世紀。直到二次大戰後,他們才停下戰爭,友好地創造歐盟。所以,共同貨幣區域也必須是安全區域。

 在亞洲,日本與中國問題,和台灣海峽的問題都否決了這個可能性。中國在大家眼中是個潛在侵略型的軍事巨人,一旦壯大就可能擴充他的疆界。所以要談亞洲的通貨問題,必須先解決和平問題。

 

政治與經濟的自由

 問:你創造許多經濟理論,也預測了未來貨幣體系的發展。可否談談你隱藏在理論背後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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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我的哲學是經濟與政治自由。人應能絕對的自主,探索個人的潛能——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有足夠的自由說自己想說的,做自己想做的,能夠自由行動。所以,我主張有限的政府,當政府行為違背人們利益的時候,它應該能被改變。而且當政府變得巨大時,這個體系就容易腐化。

 所以我樂見中國經濟的發展。國家在經濟中所佔的比重,已經從八○%大幅下降到三五%,這表示中國經濟不再是中央極權,這創造一種未來的可能性。

 在下一個五十年,中國問題是如何超越自己。不再是極權統治,而會有更多民間團體興起,這些不同的群體要如何選擇新的政治體制?

 問:但是,你理想中的國際貨幣體系還是有兩個大強權。這與你的自由主義哲學相符合嗎?

 答:是的。而且我要說,這是唯一一種體系與自由主義哲學相符。因為如果人們不知道貨幣政策的目標何在,或者政府根本沒有目標,這個國家根本不能有效率和成長。

 以東南亞金融危機為例,在印尼、馬來西亞和泰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貨幣政策是什麼、能夠持續多久。但像新加坡、香港、台灣、中國,他們有清楚的貨幣政策和高外匯存底。香港採取美元聯繫匯率;新加坡、台灣有通貨膨脹區間;中國宣示固定它的匯價。在危機之前,台灣早已因應強勢美元做了一些貶值。當然政策各有優缺點,但重點是,他們堅持他們的貨幣政策,因而能避免危機。

 問:固定匯率體系是你的偏好?

 答:不必然是,但對小國,是。不是所有的通貨都必須維繫固定匯率,像美元沒有別的國家可以固定;而歐元也必須能夠調整浮動。所以,貨幣政策的原則不一定是要固定匯率。

 貨幣政策的準則,是穩定的貨幣體系。而對大國固定匯價,是小國最容易穩定的方法。

 問:自你得獎以後,《紐約時報》、《經濟學人》都用怪異(eccentric)這個字來形容你。這是什麼原因?

 

特立獨行 VS. 怪異

 答:我想他的意思是,我說我所想的(I say what I think),而且獨立思考。

 問:你覺得自己思想很獨立?

 答:是的,獨立。事實上,他們用兩個詞形容我——特立獨行(maverick)、怪異(eccentric)。第一個應該是說,我的思考跟其他人不同。但第二個是專指,我曾經留過長及肩膀的頭髮,喜歡畫畫,在義地利買了一棟大別墅,還在六十多歲有了一個新寶寶(今年一歲半)。

 問:你的思考為什麼異於他人?

 答:我生長的國家(準確說來是省),在那裡「徹底的個人主義」(rugged individualism)都是被允許的,我在那裡很正常,一點都不奇怪。

 而且我念了三個不同的研究所,從各個有智慧的諾貝爾獎得主那裡,學到不同的知識,但我從來沒變成他們任何一人的信徒。這樣說吧,我結合了他們的思想和我自己的哲學與觀察,融合成我自己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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