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著平頭、穿著儉樸的董建華,總是笑臉迎人,記者遞給他名片時,他會拿起眼鏡,仔細地讀,「連他講官話時,都顯得很誠懇,」一位新聞記者說。
從去年十二月,他當選香港特區行政長官後,這位原本經營航業的企業家,即在全世界的媒體上,成為引人注目的對象。這位將帶領六百三十萬香港人從殖民地政權歸回中國的最關鍵人物,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媒體用放大鏡來檢查。因為香港一九九七,七月一日以後的一切,代表著未知、多面、複雜,而他就是關鍵人物。北京對他有多少尊重,他能和北京力爭些什麼?都掌握在他手裡。
雖然由企業出身,但新聞界人士觀察,他有政治智慧。從九三年到九六年,他在中英爭執的夾縫中,不發一言,分別做溝通工作,贏得中英雙方的信任。他對做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本來沒有太大興趣,民意調查也與布政司司長陳方安生差距甚多,這使江澤民更加放心,他不會爭權,也不會挾民意與中國對抗。
當江澤民屬意他出任特首(特區行政長官)後,他考慮甚久,他當時與北京講價,看北京可以承諾他多少自主權。
他在競選時,提出的口號,很能爭取選民:「香港好,國家好;國家好,香港更好」、「協商不等於軟弱,爭取不一定要對抗」。當選後,他爭取到保留所有文官到九七以後,贏得很多人稱讚。
單純的背景,複雜的位子
在複雜的年代,出任這個複雜的職務,董建華的個性、生活習慣,乃至經營企業理念,單純如一。就如他留了三十餘年的平頭,因為好洗、好理。他結縭三十餘年的妻子趙洪娉,是他的第一任女朋友。生活簡單,沒有應酬時,通常以三明治果腹,而且清一色吃牛肉三明治。
董建華為世界七大航運鉅子--董浩雲長子,雖然承繼父業,但也非一帆風順。二十餘年,遭受兩次重大挫折,也都成為他個人事業的轉捩點,甚至影響台港中三地關係。
第一次,是他親眼目睹父親心血--做為「海上大學」的伊莉莎白號,還沒起航,就起火燃燒沈沒,最後化為一堆廢鐵,靜靜躺在維多利亞港。伊莉莎白號起火時,董建華正在船上,與工作人員商討最後改裝細節,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根據明報出版的「董建華新傳」作者吳容德指出,當時董建華眼見父親心血付之祝融,潸然落淚,但從悲傷中恢復後,他第一句話,就問:「有沒有工人受傷?」
船燒後,他堅持給工人優厚遣散費,並且把大部份工人轉至自己的修船廠,以減少工人失業危機。後來董浩雲父子又買了一條較小的船,改裝成海上大學,名為宇宙學府,並以梅花為標誌,巡遊四海。
第二次是在一九八五年,全球經濟不景氣,加上船舶過剩,船價跌落谷底,東方海外面臨沈重危機,積欠銀行二十八億美元,初接父親志業的董建華極力挽回頹勢,最先請台灣幫忙(董浩雲逝世前,一直與台灣關係密切),但台灣當時有另一航運公司--益利輪船也出了問題,政府未伸援手,因此也未便向東方海外伸援手。
此時,最大債權人j豐銀行邀集中國銀行,再出借一億美元,給董建華度過難關。中國銀行出資五千萬美元,成為一九四九年後,中國政府與董家的第一次接觸,接著有中資背景的香港商人霍英東,注資東方海外一億五千萬美元。然後,隸屬中國交通部的招商局買下董建華六艘運油輪。「為了重振家族雄風,他別無選擇,」吳容德說。
搭上中國自鄧小平七○年代末,改革開放的榮景,東方海外迅速茁壯,成為年營業額二十億美元的公司。
一九八九年房價與船價齊漲,東方海外也解除負債危機,董建華也與同為上海人的江澤民和朱鎔基,奠立良好友誼。
英國利物浦大學畢業的董建華引進制度化經營,將東方海外帶上現代化。他工作拚命,在公司困難時,從早上七點工作到晚上十二點,晤見一批批債權人,保證東方海外會清還債務。
據香港觀察家分析,董建華被選上特首最主要原因,是他一直在香港保持低調,未曾捲入任何政治糾紛,背景單純,而且事業在海外,可以免除諸多商業利益輸送指控。當選後,他立即把自己財產轉入信託帳戶,託專業經理人管理,以示清白。
面臨爭議與質疑
董建華任特首後,積極尋求各方意見,解決香港的高房價、低品質教育、老人福利等問題,甚至邀請我國企業界人士,去香港談如何發展科技產業,與民主派人士會面。「他認為什麼事都可以坐下來談,」遠東經濟評論專欄主任秦家驄表示。
商界出身的董建華,善於協調,「他遇到問題,不走極端,可以調和解決,避免社會各種勢力衝突,」曾為明報發行人的查良鏞說。
董建華出任特首後,引起最大爭議的是,縮緊集會自由,必須事先報准,在香港引起嚴重示威抗議。但是衡諸董建華的背景和性格,他肯定希望香港保持穩定,更甚於自由民主。
他鼓勵香港人要看未來,二十年後香港是什麼藍圖,不要看一九九七,要看二○一七香港的景況。他並不希望立法權削弱行政權,減低香港政府效率。
但是,香港人顯然不同意特首的諸多作為,認為他太向北京低頭。英文南華早報發布的民意調查指出,對董建華是否能支持「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有四一%的人沒有信心,對港督彭定康表現的滿意程度,還超過董建華近二十個百分點。
據香港一位資深作家表示,董建華最近接受電視記者訪問時,常眼神閃爍、態度游移不定,和先前競選時侃侃而談時,已大不相同,顯然他從中國政府感受極大壓力。他也曾經表示,他並不想做這個位置,只是被中方選中,他又具使命感,希望香港能順利回歸中國,又能保持原有的繁榮。
「我只想做完五年任期,趕緊再回本行,」他對這位作家表示。
這五年是董建華的關鍵期,也是香港的關鍵期,更可能是台中港的關鍵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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