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農業為台灣創造了豐富的外匯。對四十歲以上的人來說,追著運糖小火車偷甘蔗的畫面,和香蕉集貨場特有的芬芳空氣,總在夢裡逡巡。
事實上,台灣出口王國的地位早已不再,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之後,進口量更會大幅成長。
民國六十五年起,台灣就從出口王國變成進口王國(見表),到八十四年農產品進口值是出口的六.五倍。
一旦入會,根據農委會八十四年所擬的因應草案,將以國內需求量四∼一○%的速度開放進口。「要改做進口生意了,」台灣省蔬果輸出公會理事長蘇雲嶢說,現在公會成員只有九十七家,是全盛時期的六分之一。
角色轉換
入關後,低價農產品將紛至沓來。美國大規模養殖的雞,只要現在市價的四分之一;國外不吃的家禽內臟,將來只要花運費,就可以大舉進入國內。過去靠走私進口的大陸香菇、金針,都將堂而皇之進入台灣市場。
台灣農產品絕對拚不過大陸的低價競爭。蘇雲嶢舉豌豆為例,原本台灣豌豆由本土自給自足,四年前,台灣幾個商人到大陸去發展再回銷台灣。從無到有,短短四年間,大陸豌豆已經吃掉台灣九成的市場。
大量的進口農產品侵吞本土農業,加速農村消逝。
首先,綠油油的稻田將大幅消失。根據八十四年農委會的因應草案,八十九年殘存的水稻耕種面積將只剩三十三萬公頃,只有十二年前的一半。
入關之後,政府的角色將隨著轉換,不再是萬能的保護者。
台北市市場管理處處長郭聰欽以為,過去政府保證收購農產品,用高於國外幾倍的價格,是「給錢」幫助農民。
但根據世界貿易組織規定,除了開放農產進口,未來農業補貼將大幅削減,「沒有競爭力的,就算強留也沒有用,」蘇雲嶢也說。
習慣做父母官的政府,必須轉化為產銷資訊的提供者,因勢利導。
因勢利導的第一步,就是建構市場機能。
一個有效率的市場,可以引導產業,提升產業競爭力,郭聰欽舉台北濱江花市為例。這個由花農和商人共同管理的市場,成立才十年,電腦拍賣率已經高達九○%。透過市場要求,進入市場的花卉包裝已經規格化。充分的市場資訊引導花農生產,台灣一部份的花,甚至可以外銷東南亞。「用下游市場把上游生產導引過來,」郭聰欽說。
反之,成立多年的農產運銷市場卻沒有效率。農曆年前,原本容納量只有六百噸蔬果的第一批發市場,一下子湧進了兩千多噸,箱子一落落堆得老高,人擠在菜堆下連光線都看不到。「早就叫他們要裝箱,」新港農會代表莊採菱望著地上一直滲著水,卻只用塑膠繩捆紮的青蔥,擔心賣不到好價錢。
地方派系、黑道糾葛,是市場沒有效率的主因。
郭聰欽指出,現在的批發市場大多由地方政府、農會合辦。近年來,在選風敗壞下,農會變質,成為地方政治上掌握人脈、金脈的樁腳,遠離農業互助的角色。常常農會一改選,批發市場的主任也跟著走馬換將。「三個月才開一次會,主事者都是各機構的大頭,根本沒用,」他說。
內部影響大於外部
以農產分級制度為例,地方派系主控下的經營者無心經營,不合標準的農產品照樣可以進來拍賣,導致推行了多年的分級包裝制一直無法落實,更不用說農業升級。「再不改,台灣農業的調適期會很長,」郭聰欽嘆了口氣,入會後,台灣的調適期只有短短六年。
入會的巨浪,觸動產銷制度的冰山一角,也暴露出農村長久遭到忽視的問題。
民國七十七年五月二十日,大批農民打著「限制農產品進口」等訴求集結台北,釀成社運史上最大的農民運動。東海社會系教授趙綱分析:「這是一個因為長期遭到忽視,所導致的貧窮運動。」
台大農經系教授林國慶也認為,自由貿易的衝擊,其實沒有內部政策所造成的衝擊來得大。
近年來,農民的收入越來越低。民國八十三年農家的收入只有其他行業的六成,這差距十年來增大了八%。「已經很窮了,」台大農經系教授林國慶認為,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衝擊有限,農民裡早就有八○%的人,得兼業才能養活自己。
除了經濟面,隨著農業的消失,更該重視的是深層的文化義涵。
對台灣而言,農業承載著許多人共同的記憶。林國慶失望地發現,鄉下的大樹越來越少了,一棟一棟興起的樓房蓋得跟都市沒有兩樣,少了農村平房特有的屋簷。「再不保留就來不及了,」林國慶顯得很急切。
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只是個開始,他加深台灣農業精緻化的壓力,也啟動人們內心深處對原鄉的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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