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到高雄進行高屏溪飲食文化探訪,順便到帕莎蒂娜餐廳找老友閒聊,知道黃麗芳師傅正準備構思一款「台灣意味」的甜點,一時興起,我舉手應徵這次甜點開發的創想者。
向來認為溫故才能「知心」,本土意味的創作,自然要由師傅的家鄉著手。因此我到了高雄的橋頭區,這兒是黃麗芳師傅的故鄉。在她的帶領下,體驗了橋頭鵝肉和肉燥飯,逛了樹蔭林立的橋頭糖廠,酒足飯飽玩得盡興,腦中卻一無所獲,只能看著糖廠內的舊火車頭哼歌自娛。
「有靈感了嗎?可惜糖廠不產糖了,否則讓你嘗一嘗,搞不好能促進發想,」黃麗芳看著眼前的橋頭糖廠,表示小時候經常聽長輩談起,這座台灣第一個工業化製糖廠的種種事蹟,只可惜今非昔比!
這一番話,讓我赫然想起,糖業曾經是台灣的主流農業,眼前的火車頭不該停於空地,而是奔馳在一望無際的甘蔗田中...。過往的「甜蜜」回憶,只能靠著口耳相傳,存在建築,附在書本,藏在歌聲中。
蔗糖 最接近大地的甜味
「這樣是不對的,」我心中想著,流年留不住,但可以存在糕點中。所以我決定,以蔗糖為原料,烘製一款甜點。只不過,糖廠已關,市場上只見精製砂糖,少見蔗糖,還好我認識一位支持有機農業的製糖人,算算時間,現在年關將近,正是甘蔗成熟時,產糖的好季節。
隔日一早,我們向東行,經過美濃,路過杉林,直達甲仙區的五里埔。在民宅旁,農友鄧素琴女士正拿著木槳,攪拌著兩鍋蔗糖汁,鍋下火苗四竄,她不時添加木柴,水氣與柴煙瀰漫間,一股淡淡的香甜飄在鼻前。
「蔗糖是最接近大地的甜味,」她笑著遙指不遠的甘蔗欉,表示不同土壤種出的甘蔗,做出的蔗糖風味都不同,所以每戶製糖人家都有著自己的特色。只是做糖的過程實在費工,現在已經少有人要從事這行。
以她來說,早上先和丈夫到田中,依著甘蔗的成熟度,以鋤頭收成,接著經過一連串刷洗、榨汁,經歷四小時柴火熬煮,將十多斤甘蔗熬為一斤蔗汁,為了避免燒焦,最後一小時必須不停攪拌。我拍拍麗芳師傅的肩膀,指著木槳表示,學習的機會難得,一切就看她了。
半小時後,在燻紅的雙眼注視下,火候已成,起鍋將蔗汁倒在紙上,冬日山上低溫,蔗汁旋即凝成糖塊,以手掰開褐黃蔗糖,鬆軟中帶著微微黏感,放到嘴中,在細細的甘蔗味中,帶著濃濃甜意和一點麥芽香,滋味不膩,是一種很舒服、很天然的甜。
買下整鍋蔗糖,心情愉悅,回程路經旗山,瞧見車窗外的片片蕉葉,突然間有種感觸,咱也曾經是香蕉王國啊!
既然如此,就請麗芳師傅做一款黑糖香蕉蛋糕,向台灣往日的農業光輝致敬吧!
香蕉搭蔗糖-暖暖地濃,懶懶地甜
一念至此,車頭輕轉,前往美濃和旗山交會處的潤惠農場,尋找農友古文錦。我習慣稱他為「留美人士」(留在美濃的人士),畢業於台大經濟系後,決定回到家鄉推廣有機農業,他所種的新北蕉,香味夠蕉氣足,甜而不膩,帶有些微漂亮的果酸,搭配起蔗糖做成蛋糕,味道肯定絕妙。
當天晚上,麗芳師傅將香蕉搗成泥,我在一旁建議手下留情,殘留些蕉塊,口感更有趣。她接著將黑糖揉碎,我正準備張口建議,便只見她小手一揮,指著外頭表示:「去外面等,別搗蛋。」
我三步一回頭,自此之後,充分體會產房外頭父親的心情。
等待是種折磨,直到遠處飄來糕點香氣,猶如宣示誕生的洪亮哭聲,一陣陣,又一陣陣,由遠而近,由淡而濃,最後環繞於眼耳鼻舌時,蛋糕已在身前。一刀切開,熱氣伴著香息湧出,香蕉混著蔗糖,一口咬下,不同風情的甜美,以霸道且濃郁的方式佔領舌蕾,但卻不膩,吞嚥後的韻意強烈而舒適,宛若南台灣的冬陽,暖暖地濃,懶懶地甜。
「總算做出來了,」我傻笑著,一如產房外的新手老爹。
不知道這份黑糖香蕉蛋糕,是否會在有心人的品嘗下,體會創作者的心情,一種想以食材向曾經的農業光輝致敬,想以糕點宣告「往事並不如煙」的傳承使命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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