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藝術家麗吉娜.法蘭克正用大幅白布綴上許多紙條,那是「心願」,「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許多心願,很多心願就構成了一個社區的共同夢想,」麗吉娜.法蘭克這樣解釋。在廢墟般的老舊糖廠中,橋仔頭文史協會執行長蔣耀賢,與駐村藝術家正忙著「村光外洩」的展演活動。
超過百年歷史,橋仔頭糖廠設於一九○一年,為台灣第一座新式製糖廠,面積有二八公頃,周邊三千公頃的土地種植甘蔗,曾是台灣現代產業工業化的火車頭,造就二十世紀初的台灣經濟風貌。糖業凋零,橋仔頭糖廠是台灣第一個被列做古蹟的工業遺址。
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少年老成,研究所開始就被叫做「蔣公」,蔣耀賢是近年台灣文史工作團體中,年輕而犀利的悍將。
他帶著橋仔頭文史協會為了捷運將經過橋仔頭糖廠,拆掉許多古蹟,而正面和高雄捷運局衝撞:從蓋樹屋阻止捷運經過、發起搶救老樹運動到拆遷防空洞。
生態之外,藝術和文史博物館,才是橋仔頭文史協會的正業。已經連續四年舉辦國內外藝術家駐村活動和國際藝術節,去年十二月的國際藝術節(台灣Sugar land)更是將橋仔頭的能量,推到最高點,短短十天就湧入近十萬人。
來自十個國家、超過二八個表演團隊,開幕時上千人的創意變裝大遊行、超過三十場的表演活動,從裝置藝術到音樂、從烏克蘭衝擊舞團的拉丁歌舞秀、澳洲的陽光小丑團乃至台灣皮影團,把橋仔頭糖廠妝點得恍若小型的英國愛丁堡,或是法國亞維濃藝術節。
「曾經想像藝術才能解救我的魂」,成大藝術研究所畢業,蔣耀賢得過幾個文學獎,曾認真的幻想只要每天揮一揮畫筆,就可以閒適又愜意的過日子,但是沒想到,卻在重返家鄉後投入社區文史工作,為更多藝術家搭起了舞台。
蔣耀賢從小喜歡騎單車在田園小路裡發呆,「一直想像躺在稻草的翠綠上。是一件多麼舒服的事,」如今帶著家人返鄉定居工作,他在家鄉裡終於感受到徜徉在稻草翠綠上的輕盈與舒暢。
重返家鄉 為藝術家搭起舞台
但是,身為道地的橋頭鄉人,蔣耀賢在等待研究所開學的漫長暑假才開始重新認識家鄉。一九九四年,任職橋頭鄉公所祕書的林敬堯;為哀悼仕隆國小內老樹的死亡而舉辦「樹靈祭」活動。他深受感動,便自告奮勇地跑到鄉公所,找林敬堯表明要工讀。
那年暑假他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策劃「鄉土單車行」,他每天騎著破聲的機車在大太陽底下穿梭做調查、編製解說手冊、連絡失去音訊的大專同學來當解說員。在這個過程中,他才曉得有關橋仔頭歷史的一些梗概,也感到自己相當的無知,連橋仔頭糖廠是台灣第一間新式製糖廠也不曉得,更遑論鄉土的地理歷史源流,「真是感覺到台灣教育和自己的失敗,」他回憶。
蔣耀賢懷著好奇心,逐步探索這塊孕育他長大的土地。每個夜晚在不甚亮的路燈下,尋找任何一位可以談心的朋友,每次話題從一位人物到一個村落、從一句俗諺到一段歷史、從認識一隻小鳥到一棵大樹,到了深夜或清晨回家,風混著泥土雜陳的味道而來,「我好比一棵成長到正要開花的樹,忽然關心起自己的色彩、香味與花瓣形狀該是如何去選擇。」每周五他會找理事長林敬堯一起到成大中文系教授林朝成的研究室,研讀日據時代台灣糖業的發展過程。
一九九四年,橋仔頭文史工作室成立,由許多在地人凝聚而成。台糖子弟且為退休體育老師的理事長施瑞昌、岡山鎮公所謙稱是來學習、但不苟言笑的公務員許勝雄、出錢出力的林瑞泰醫師、對台灣文史著迷的黃森濤、讀書會時經常濤濤不絕大談文史的老師鄭水萍、執著「綠色人文」鄉土藍圖的藝術村村長陳聖頌、還有張慧蘭等等。蔣耀賢結識了許多對鄉土和藝術有熱情的朋友,使他如踏入「點仔膠」一樣,每次想收腿,卻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去,「有時愈想離開,來自土地與伙伴的拉力就愈大﹐就這樣我在猶豫之間一路走來。」
從孩子做起 培養文化創意產業執行者
那天,從台北來的大學生,看到蔣耀賢的孩子,天真地坐在雨豆樹下問他,「爸爸,這棵樹叫什麼樹?」大學生眼淚流下來,因為在都市成長的記憶,沒有過這樣的機會。看著自己的孩子,在自己小時候成長的糖廠中奔跑嬉戲,看生態、看藝術,「有些東西是金錢不能衡量,也是高薪無法取代,」蔣耀賢在孩子天真的笑容中,看到過去的自己。
「你們需不需要導覽解說,」十一、二歲的孩子們到處問參訪的客人。除了固定義工培訓,他們也開始和附近小學合作,訓練五、六年級的小學生,開始做文化資產的導覽工作,「只要看著他們,我就不信,我們沒有留下什麼?」蔣耀賢說。但橋仔頭留下最大的,應該是,「藉由民間,操作出一批文化創意產業的執行者。」
蔣耀賢表示,糖業年代,這裡十幾歲的女孩子,會到田裡幫忙種甘蔗;到了加工出口的年代,年輕女孩騎著機車,到楠仔加工出口區當女工;但是到了科技產業,她們沒有辦法進入勞動市場,就可能變成了檳榔西施。「所以,我們在創造這些人、這些就業機會和這些可能性,」蔣耀賢說。
日本、英國、德國,當世界各國大力保存工業遺址,轉化成博物館或是新的空間遺產時,台灣閒置空間的再利用,剛剛成為文化政策的主流,橋仔頭文史協會卻已在南方,搭建起了地方文化的國際橋樑。他和許多個年輕人不眠不休的日夜一起工作。深夜時他經常獨自在辦公室打電腦,總有人會前來探望、有人送來宵夜,他發現自己每天在各式的夢想中打滾,「愈來愈多人來到糖廠或接觸文史協會,同時將他們的記憶與夢想投射在這塊土地,」蔣耀賢說。
「夢想是一場賭局,身為賭徒不是藝高膽大,而是一種反抗困頓的方法或尋找出路的手段……,『藝術』是在一片困頓中闖出一條生路,它發現了『可能』,從此有了新的道路和思惟。」在他心中這麼想著,也這麼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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