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是誰給你的?
這是我最喜愛的問題之一。當我為了探討對於美的需求而記筆記時,我想思索你我如何看這個世界。我無法知道你怎麼看世界,於是我問:「你的眼睛是誰給你的?」這個問題蘊藏了另外好幾個問題。誰教你看?誰教你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你會注意哪些事物?你覺得什麼是美的?
我的目光隨著心思而改變。有一個星期天清晨,我在家附近散步,心裡盤算著要拆除一道難看的籬笆,它將我的後院分割開來。於是,我看到各式各樣的圍籬──標示界線、但不會遮蔽視野的矮木籬;被風霜刻下美麗斑痕的棕灰色籬笆,對映著現代的鐵絲網圍籬;疲憊而搖搖欲墜的老籬笆,緊鄰著年輕而愉悅的籬笆;由粗圓木豎起的圍籬,和白色尖木樁排成的籬笆,坐落在同一條街上。
我從不知道籬笆可以有如此豐富的表情,可以如此笨拙難看,或優美迷人。我看到同樣的圍籬重複出現在社區裡,展現截然不同的效果:有的素樸無華,有的漆成紅色或綠色,有的潔白如新,有的留下風吹日曬的痕跡。我看到有些籬笆跟房屋很相襯,有些則否。然後我觀察從屋裡走出的人們,發現有些房屋看起來很像主人,另一些則不然。拆除圍籬後,我散步時便不再看籬笆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研究花朵和樹木的陰影,岩石與草叢的交相輝映,然後是建造石徑的各種方式。
練習更仔細地看,是一項愉快的作業。努力看得更純粹,練習從自己的觀點看。有時仔細觀察,有時天馬行空地想像。出去散步,回來後立刻用文字和充滿活力的素描記下十種形象。在散步時想像別人在看什麼、怎麼看,想像貓咪會看到什麼、老鷹在注意什麼、在同一個地方佇立不動的樹知道什麼。
眼睛餵養心靈。有時我們非常努力地試圖「改變想法」,避免去想某些念頭。最常被忽視的一種改變想法的方式,是注意正在看的東西,練習餵養自己的眼睛。為了「改變想法」、打斷焦慮,或是為了練習感恩、看到更多的美,最好的方法便是注意你正在看的東西。它是否正在餵養你需要餵養的部分?
看看你在哪裡,不是為了在情感上找到你的位置,而是為了確認你身體所在的地方。你正在看什麼?觀察在周遭環境中的自己。看看你在這個地方是什麼樣的人。你想要繼續看這個地方,並改變運用眼睛的方式嗎?往上看,往外看,往別處看,往前看,往裡看,往後看。你想去別的地方,看不同的事物嗎?
用心注視你正在看的東西,看見你所在之處。看見你是誰,以及你所屬的群體;這不僅是為了確認你自己,也是為了環顧周遭,感受你渺小的自我與這廣大、驚人的世界之間的交流。
我時常以嚴厲、憂慮和畏懼的目光注視這世界。我小時候去紐約,當時擔任家事法庭法官的祖父,帶我到各區的法院,告訴我他所聆聽的苦難故事。我之所以能以悲憫的眼光看待人物,全拜他所賜。然而,我的眼睛不只需要學習看世間的悲傷,也需要學習看美妙的事物。我仍然看見許多深深困擾我的事物,因為我的眼睛總是警覺到錯誤,急切地記錄恐怖和失衡的景象。但我也尊崇美的事物,無論它是否像梯田層疊的峇里島火山一般特別,或是如後院的朝鮮薊和覆盆子一般尋常,或是如小石子的陰影般微妙。
魯米說:「美環繞著我們,但有時我們必須走在花園裡,才能看到它。」走在花園裡,我們觀察各種事物。當我們注視丁香和洋李、半邊蓮和草莓、白樺和楓樹時,思緒將起飛,漫遊在不同的路徑上。當我們無法真的走在花園裡的時候,便能將花園的樣貌記在心靈的眼睛裡。
關於餵養眼睛的訓練,關於頌揚世界之美,還有好多可以學習。我渴望看穿自己所知道的,望進更真實的觀照中,既不將事物理想化,也不貶抑它們,更不試圖將所見勉強嵌合於所知。有時我們需要擺脫個人習慣和文化常規,才能看見它們如何約束我們;同樣地,我們也需要超越平常的視覺習慣和自己的神經系統,才能看出是什麼樣的韻律讓世界舞動成我們所見的形式。有一種看的方式能打破注視者與被注視者之間的距離。事物會回望我們。在某些時刻,我們所感知的事物接納了我們。我愈注視燭焰和白花、橡樹邊緣的光影和黎明時反射的陽光,便愈能感受到將萬物連結起來的光線。在那些時刻,我明白我們看見愈多的美,便有愈多的美能夠讓我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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