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癌後的人生

在一個人的生涯規劃表，你會計劃求學、就業、出國、結婚、生子，絕對不會把『得癌症』列入，都是措手不及，突如其來……。」罹患乳癌長達16年的簡玟橞，一語道破許多癌症病友百味雜陳的心境。 沒錯，對很多癌症患者來說，這就像無端飛來橫禍，你完全不能理解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下午離家前，我還是個25歲、身強體壯、百毒不侵的年輕人。癌症改變了這一切，我懷疑生活、事業，甚至自己，這一切到底有何意義？」這是罹患第三期睪丸癌的國際自由車好手藍斯‧阿姆斯壯，在自傳《重返豔陽下》裡的一段告白。 佛祖為何沒保佑？ 一旦被宣告得癌症，病人一開始大多會否認，無法接受事實。 很多病友反覆自問：「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老天這樣懲罰我？」 「知道自己得病，我開始自絕於人群之外，活得像鴕鳥，我只想到外在形貌的改變，我該如何掩飾與自圓其說，」簡玟橞細述自己罹病以後一連串的情緒轉折：「我甚至懷疑，醫生到底是不是弄錯了！」 「其實，癌細胞不會選擇好人壞人。很多癌症病友都是能力很強、犧牲自己、照亮別人的好媽媽、好爸爸，」長期從事癌症病人諮商輔導的社工師蔡佩真觀察。 在負面情緒不斷地牽引之下，病人開始出現自我否決，認為自己被「遺棄」，不再具有任何價值，馬偕醫院精神科暨自殺防治中心主治醫師方俊凱根據臨床經驗指出。 馬偕醫院有一名虔心禮佛的卵巢癌病友，醫護人員發現她在整個診治過程中狀況愈來愈糟糕，因為她不斷強烈質疑：「佛祖為什麼沒有保佑我？我的佛祖真的存在嗎？」過去支持她的信仰已徹底崩解。 一位80餘歲罹患肺癌的老先生自認活著已沒什麼意義，不過是拖累家人，成為累贅，企圖上吊了斷，所幸及早被發現，撿回一條命。 罹病之後，究竟要用什麼方式活著？萬一復發或者一直有症狀跟隨著，要如何繼續與癌症相處？從過來人的經歷，可以找出五個自我激勵的方法。 1.正向思考，不要唱衰自己 抗癌存乎一心。醫護人員一致認為，正向思考的病人，往往有很強「要活下去」的意志力，他們會忍耐各種疼痛不適，保持樂觀的態度，儘量配合治療，治療效果通常比較好。 有一位五十餘歲的男性肝癌病患，醫療人員原本估計大概只能活六、七個月，但他求生意志力很強，手術後每天早上爬山做運動，自己動手調配生機飲食，比預期又多活了2年10個月。 蔡佩真觀察，神經質的病人不見得是因癌症過世，而是被自己嚇死，稍微有些風吹草動就充滿焦慮恐懼，魂飛魄散，動輒講負面的語言唱衰自己：「我過不了關」、「出不了院」、「這次死定了」，無形中一直暗示自己，對自己催眠。 恐懼會加速癌症的惡化，讓癌細胞繼續有機可乘，「如果病人一心認為自己過不了關，通常他真的就過不了；但如果病人決心要闖關，過關的可能性很大，」馬偕醫院放射腫瘤科醫師陳裕仁直率地指出。 2.定期回診，重返生活 依據醫學解釋，癌症不講「成功治癒」，而是講「控制效果」。病患體內的癌細胞受到控制的時間愈長，表示治療效果愈好。 但這也是最弔詭的地方。 因為連醫生都不敢保證從此一勞永逸，永絕後患，很多癌症病友即使存活十幾年，一切生活起居幾乎已和正常人完全相同，但在心態上卻始終擺脫不掉「自己是個病人」的陰影，始終在「病人」和「正常人」之間的模糊地帶擺盪。 許多癌症病友從此變得消沈，無法回歸到正常軌道。陳裕仁醫師以實際觀察指出，這種病人約佔60％。 藍斯‧阿姆斯壯說過：「癌症病友術後的生活，遠遠比在抗癌過程更辛苦，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天會復發，時時都充滿恐懼，你不僅要積極恢復健康，更要想辦法癒合精神上的傷口。」 他毫不隱瞞自己經歷的低潮期：「抗癌比復原來得容易，最起碼在治療過程中，我有事情可做；復原期間，我覺得使不上力，好像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靜待癌症不會復發，不知如何重新開始生活？我漫無目標，日子顯得空虛。」 一名年輕的淋巴癌患者，罹病那年28歲，經過治療之後情況不錯，但他的人生彷彿就停在那裡了，一直在「等待什麼時候復發？」不知道為往後的人生做規劃有什麼意義？ 病人往往很不安地問：「我能不能回去工作？」「我能不能和配偶有性生活？」「我可不可以做劇烈的運動？」陳裕仁耐性地回答：「你唯一和別人不同的就是要定期回診，其他時候你就把自己當成一般的正常人生活，對你自己和家人都好。」 3.鼓勵自己第二次活的機會 蔡佩真道出癌症病友最大的恐懼：「雖然癌症不等於死亡，但感覺好像被判了無期徒刑，不知道哪天就會執行（死刑）。」 8年前罹患乳癌的沈臨玲坦承：「像我們這種人，聯想力特別豐富，身體稍微哪裡有痠痛，難免疑神疑鬼，就擔心復發。」 手術後，表面上一切都過去了，但每當另一半提出年度旅行計劃，沈臨玲總是忐忑不安地回說：「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那麼久？」親友聚會之後，她還免不了自憐：「人家都好好的，而我的身體內卻有壞細胞，也不知道未來究竟會怎麼樣？」 有些病友即使回到原來的生活環境，卻很難再回到「原點」，不論外在、內在都發生質變。 朋友、同事看他的眼光，質疑他的能力，甚至不再給他相對的肯定：「唉呀，你不要那麼累，你確定可以勝任嗎？」藍斯．阿姆斯壯術後，身價大不如前，沒有廠商請他當代言人，癌症奪走了80％的收入。 這也正是癌症病人必須重新學習的功課，包括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與理由，人生往下走如何面對殘缺。 曾經有人問藍斯‧阿姆斯壯：「癌症如何改變了你？」 他回答：「其實，真正的問題是，我如何保持原來的自我？以前的我，已隨著手術成為過去，我再也不是原來的藍斯‧阿姆斯壯。」 蔡佩真去做輔導的時候，常常反問癌症病友：「不僅是你們的身體得癌症，過去的生活方式是不是也得了癌症？」 很多人一輩子嚴肅地過生活，繃得太緊、競爭好強、完美主義、過度緊張、壓抑情緒、不夠幽默，這些都是導致疾病高度危險的性格。 既然得病了，就回頭反思，生活方式有哪些該調整？對自己無益的，該放的，就放了。她不厭其煩地提醒：「給自己第二次活的機會，一定要活得跟第一次不一樣。」 4.重新檢視生命，掌握當下 一旦重新建立新的習慣、新的方式，便能深刻體悟，「放手」也是一種「獲得」，生命走出另一片桃花源。 癌症是生命的重挫，但很多病友事後說，其實，癌症更是一個「禮物」，甚至是一種心靈的「覺醒」，人生價值產生極大的翻轉。 在抗癌過程中，阿姆斯壯不停地自問：「如果我活下來，我要成為怎樣的人？」 他直言不諱：「癌症迫使我毫不留情地檢視生命，我發現自己需要改進的實在太多。以前，我害怕受到嘲弄或失去金錢，忽然間，這些都顯得微不足道；爆胎、職場失意、交通阻塞等日常挫敗，現在都有了不同的意義。我必須重新思索自己需要什麼，想要什麼，什麼才是大問題，什麼是小創傷。」 很多過來人說，抗癌帶給他們人生的歷練，遠遠超越過去的數十年。 大多數人都喜歡活得長長久久。然而，人生的苦難，有時候真的是沒有道理，不管是不是得癌症，「無常」才是人生的真實現象，參透之後才能了然於心。 「沒生病以前，覺得死亡是很遙遠的事，現在覺得生與死不過是一線之隔，如此貼近自己，」61歲、已為人祖母的沈臨玲語氣流露出成熟練達：「死亡並不可怕，而是你沒有真正的活過，這才可怕。」 一般人常聽到一句耳熟能詳的話「活在當下」，但需要親身體會。 透過專業諮商，方俊凱總是告訴病人，專注在「時間」和「空間」的元素，真正能夠掌握「此時」、「此地」，讓自己在「當下」好好地活著。 5.找到天命，重新定位自己 他提醒病人去覺察：「我現在還活著」、「我現在的感受」、「我現在可以做某種決定」。譬如，當病人還能為自己掛號、看醫生，他就是在做一個抉擇，為自己找希望、找未來，決定下一步要不要更好？何不放膽去嘗試一些較長期的規劃？ 方俊凱醫師舉出癌症病友團體「台中開懷協會」就是很好的例子。這些乳癌病友雖然失去原有的社交範圍，但她們透過公益團體，重新進入社會，取得角色和定位，用自身的苦難與遭遇去幫助別人，方俊凱解釋：「這就是一種找到天命、天職的概念，也是一種靈性的任務。」 走過漫漫長路，多次與死亡擦身而過，簡玟橞最後選擇挺身站在陽光下，創立「向日葵關懷聯誼會」，以自身的抗癌經驗幫助更多乳癌患者，她已不再是當年躲在暗處的鴕鳥。 「我準備死亡很多年了，但也過關很多年了，如果老天爺真的認為我活夠了，我已隨時做好準備，癌症帶給我的功課，我面對，我接受，」她氣定神閒地娓娓道出。 病後重生的藍斯．阿姆斯壯學到一件事：生命有其固定模式，不管是工作、刮鬍子、照顧家庭，這些生活大小事依然照常進行，否則日子很難過得下去。 他決定重返自由車壇，並一舉拿下7次「環法賽」冠軍，締造史無前例的奇蹟；並且籌組了一個基金會，以協助抗癌為其終生職志。 癌症帶給他更深沈的領悟：「當我在蜿蜒的小路上騎車，看到壯觀的山巒時，心中頓然一片清明。雖然無法預估未來，但我可以把握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