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輝煌裡的蛻變

　二○○七年底、○八年初，世界各地的大選在燃燒，前一時人們還在張望南非，後一刻已經談到了美國，而這之間，焦點不免在巴基斯坦、肯亞停留了好一會兒。
　時局多變，眾聲喧嘩，爭取世人注意，成了世界各國至關緊要的需求，全球性的英語新聞頻道，個個摩拳擦掌。
　○五年四月，俄羅斯成立Russia Today，○六年十二月，法國開播France 24，就連阿拉伯世界的卡達半島電視台，都在前年十一月，讓籌備多時的半島國際台，全天候以英語正式上線。
不做執政黨的乖乖牌
　面對紛至沓來的競爭，ＢＢＣ全球新聞總監桑布魯克（Richard Sambrook）不疾不徐地說，「八十五年來ＢＢＣ對國際所做新聞報導的成功，就是因為中立客觀，我們的傳統向來是不以傳播英國政策為志向，而是強調呈現世界各地發生事件的原貌，所以ＢＢＣ一直是最受人們信任的新聞媒體。」

　桑布魯克的自信不是沒有道理。ＢＢＣ因公共廣播的理念與價值而存在，主要的經費來源是向人民徵收的電視執照費，這股「集公眾之力」的強烈認知，讓在ＢＢＣ工作的人總是喜歡澄清說，「我們是由公眾資助，而非政府。」
　對英國民眾來講，許多人更覺得自己擁有ＢＢＣ的一部份，對ＢＢＣ的表現從不吝於批評或讚賞。
　事實上，ＢＢＣ自一九二二年成立以來，一直不是執政黨眼中的乖乖牌，二次大戰期間，首相邱吉爾除了大罵希特勒之外，另一個被罵的對象就是ＢＢＣ；後來的柴契爾時代，其後的福克蘭戰爭、波灣戰爭、揮軍伊拉克，ＢＢＣ的新聞報導都曾受到英國政府的責難。
　但愈是如此，ＢＢＣ愈堅持表現出不在政府面前屈服的決心和鬥志，而ＢＢＣ在國際社會的公信力，也因此愈是受到看重。前聯合國祕書長安南即曾說，「ＢＢＣ是英國送給世界最好的禮物。」
　這個禮物，製作最優質的紀錄片、新聞報導，用三十三種語言，帶給世人一個聆聽、觀看、甚至是與之互動的全球視野。
　ＢＢＣ旗下擁有七十五年悠久歷史的World Service廣播電台，兩年前開播的「World Have Your Say」互動式節目，是桑布魯克的最愛。
　它藉由網路的運用，首次由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每天主動設定議題、參與討論。「ＢＢＣ 一直想要成為『全球對話』的平台，這個節目或許不是最有名，但卻像是走進了ＢＢＣ的核心精神，我們最終，就是希望連結起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桑布魯克滿臉笑意地說。
　「全球對話」的概念或許仍然模糊，但「新聞品質」的定義卻已經超過了半世紀的錘鍊，然而，ＢＢＣ仍在不停地反省、追問。
　兩年前，ＢＢＣ 開始成立內部的新聞學院，每年投入一千五百萬英鎊（近十億台幣）對記者再訓練；去年年初，負責監管ＢＢＣ 的BBC Trust，還特別出了一份報告，探討數位時代下的「公正」意所何指。
　截至二○○七年年中，全世界每週接觸ＢＢＣ 廣播、電視、網站的人數，攀升至兩億三千萬人。成立十年的ＢＢＣ網站，到訪率每年都有二○％的成長，而且已連續三年同時獲得網路界奧斯卡獎Webby Awards新聞類別組的最佳專業獎與最佳人氣獎；隨著BBC.com將引進廣告，估計每年可創造七千萬英鎊（約四十四億元台幣）的收益。
　不過，輝煌的歷史，並不保證平順的未來。過去在經費無虞的情況下，ＢＢＣ 的內容一直是「高品質」的代名詞，但連年上漲的電視執照費（去年英國每個擁有電視的家庭要繳交一百三十五．五英鎊、相當於近九千元台幣）以及商業電視台的強力競爭、收視頻道的多元化，讓愈來愈多英國人開始質疑，為什麼要幫ＢＢＣ 買單。
錢、裁員、數位化的挑戰
　去年初，英國政府發表《廣播電視白皮書》，確定電視執照收費制度再延長十年，ＢＢＣ 確保了未來十年的財源，但卻也被要求提高經營效率、引領英國的數位革命。而由ＢＢＣ 總裁湯普森（Mark Thompson）所提出的未來六年營運計劃，經協議後仍出現了二十一億英鎊（約一千三百億元台幣）的財務缺口。

　二○○七年十月，湯普森正式公布「實現創意未來」（Delivering Creative Future）六年策略計劃，要打造一個「小而有力」的ＢＢＣ ，但最受矚目的裁員議題一出，立刻引來滿城風雨，英國《衛報》甚至直批：「ＢＢＣ 到底還有沒有遠景？」
　裁員與重組，都不是ＢＢＣ 這個擁有兩萬多人的龐大機構所面臨的第一次，湯普森曾對媒體形容，裁員消息一出，就接到ＢＢＣ 內部各單位多達三十七個採訪申請，可見人力精簡之必要。
　但ＢＢＣ 是如此深入英國百分之九十人們的生活中，因此大家更關心的是，這個ＢＢＣ成立八十五年來最大的組織變動，是否能在裁減十分之一的人力後，依然維持她的高品質。
　錢、裁員、數位化，成了媒體巨人燙手而無法迴避的挑戰。
　位在倫敦西邊的白城（White City）地鐵站正在大興土木，很快將出現大型購物中心與車站結合的新地標；ＢＢＣ 在倫敦的大本營之一── 電視中心大樓（BBC Television Centre），恰位在該地鐵站的正對面。只不過，這個具有近五十年歷史的ＢＢＣ 西倫敦總部，將在未來六年內被出售，而同樣正大動工程的，則是ＢＢＣ的組織架構。
　大樓裡燈火通明，負責ＢＢＣ 新聞網站的全球新聞主編柯提斯（Adam Curtis）正在觀察哪一條新聞當日最火紅，「ＢＢＣ 剛決定將把網路、電視、廣播的新聞團隊，整合成一個多平台新聞編輯部，毫無疑問的，我們不能再各自作戰了。」
　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的柯提斯，是個「全方位」的新聞工作者，在進入ＢＢＣ 工作之前，當了十年的報紙記者，而後在BBC World　Service 廣播十五年、BBC World 電視台一年。
「三百六十度」採編開跑
　他八年前加入網路部門，一路看著科技帶領媒體匯流（converging）的發生，「媒體匯流不但影響人們消費資訊的方式，也影響了所有媒體的工作方式，」柯提斯指出，未來，ＢＢＣ多平台新聞部所要思考的，是新聞內容該如何在不同平台上被呈現，才能符合人們多元化的收訊需求；新聞報導，也不再是正、反兩面採訪就叫平衡，而是「三百六十度」的採編（360 Degree Commissioning），視角要更廣更深。

　隨著全世界媒體在商業化和煽情聳動的道路上愈走愈遠，ＢＢＣ 獨特的公廣出身和輝煌的品牌聲譽，不免承載了人們更多的期待。媒體評論者從不天真地認為ＢＢＣ真能完全做到她所宣稱的「毫無偏見、全然公正」，但經過去年幾個不大不小的犯錯醜聞，世人的熱烈討論無疑更加彰顯了ＢＢＣ 的存在價值。
　ＢＢＣ 猶如迷宮般的電視中心大樓長廊上，貼著許多色彩繽紛、種族各異的人頭海報，非洲小女孩的身邊，跟著一句「Audience are at the heart of everything we do」（隨時將觀眾擺在心中）。
　當某個窮鄉僻壤的赤腳小孩，可以經由BBC World Service的短波廣播，和某位在曼哈頓上城使用３Ｇ 手機的商務人士一樣，聆聽世界，夜色裡，大樓外牆上ＢＢＣ三個大字，似乎也在燈光下顯得更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