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之前,她是個連南投在哪裡都不知道的道地台北人,自嘲自己從未踏出台北一步,卻怎麼也沒料到之後會將自己最青春的歲月貢獻給一個沒去過的鄉村、一個從沒血緣的族群身上。
穿著極簡單的T恤、牛仔褲,腳步急促的台灣原住民族學院促進會祕書長金惠雯雙肩背著大包包,像是把台灣無數原住民部落的未來扛在肩上。
九二一大地震那一年,金惠雯二十四歲,正在世新大學念社會發展研究所,當時所上要舉辦一些與原住民有關的訓練課程,金惠雯接手了相關活動,也因而認識了許多原住民朋友。地震發生後,原住民朋友們紛紛跑回家鄉救災,當時的金惠雯憑藉一股熱情也跟著他們下到災區,到南投參與了台灣社區重建協會,展開人生與部落的不解之緣。
但是回首當年,金惠雯認為自己一開始是沒有抱持特定想法的,只是跟著重建協會,「在南投的前三年,我只覺得那是一份工作,尤其是前半年,我幾乎在南投待不過第三天,大概兩天半就覺得我要回台北過我的生活了。但是半年後,我突然發現如果我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將會一事無成,」金惠雯說。
於是那個總是拖著行李台北、南投兩地跑的不安心靈終於沉澱下來,曾經徹夜排隊等看金馬影展的生活、在台北與家人朋友的一切,金惠雯告訴自己都要捨棄,她把衣服直接統統搬到南投,用一種定居的狀態走向自己的人生大夢。
二○○二年,政府公部門有一個新的計劃要做「部落大學」,人已在南投重建區的金惠雯接下專案,結合當地的原民伙伴成立了日後的台灣原住民族學院促進會。
在歷經多年對原住民部落的了解,金惠雯對原住民的社會運動愈來愈有一張清晰的藍圖,在她的想法中,原住民的弱勢社會地位是因為生活在漢人的社會架構中,而當漢人與原民兩種不同文化的價值觀相撞時,較弱勢的文化就容易被主流文化視為邊緣及不具競爭力。
「我想做的就是幫原住民把價值觀重新恢復,我覺得每個人都一樣,如果不認識自己是誰,你很難去跟別人交朋友。原住民一定要能夠有機會自給自足,當你所有東西都要靠別人時,你就會沒有自信,人要吃得飽才會有尊嚴。」金惠雯語氣堅定地說。
把教室搬到原住民家門口
於是她開始思索,如果原住民運動最終的目標是要導向自治,那麼在達到這個目標前,原住民社會應該有什麼準備?她在腦海裡不停地往前推,推到後來猛然驚覺一切必需從「教育」開始。先要把部落裡的人對於自治的概念,對於自己權利的認識,對於主體性的了解甚至是對自己傳統文化的認識都重新被提升,公部門當時的部落大學計劃正好符合金惠雯的藍圖,「我確定了我要做的事情,且當時我覺得我一定要把它做起來給人家看。」
她開始一連串的教育計劃,深知部落習性的她了解,不可能把原住民像社區大學一般叫他們自動自發的集中到一個地方上課,於是,她索性直接把教室搬到原住民家門口,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肯用部落裡面的社區活動中心,找到老師,協會就會想辦法讓他們上課,要上什麼隨便他們,就是要先養成原住民學習的習慣。
在極盛時期,也就是部落大學辦的第二年,曾經台中、南投加起來有三十個部落加入部落大學,儘管那個學習有可能只是跳跳有氧舞蹈或培訓做接待家庭,但原住民卻能因為群體的認同感而產生自信,這個過程中也培養出像仁愛鄉一個本來只是上現代舞教學的班級,後來組成了舞蹈團,且常常受邀演出;還有因為課程的進入,讓信義鄉豐丘部落的產銷班,不但重整,且成為一個蠻有向心力的產銷班。
二○○六年夏天,金惠雯的部落運動從鄉間擴展到虛擬空間,台灣原住民族學院促進會的資訊志工們建立了一個「部落e購」平台(http://egoshop.atipc.org/),用公平貿易(fair trade)的理念,讓原住民部落的農作物直接可以從產地賣到消費者手上,金惠雯表示,「山地農業基本上已經負債累累,因為原住民沒有能力自己送出去賣,所以都是盤商上來收,價格都是任盤商喊,所以他們常常做完一期的農作是連農藥錢都還不了。」
網購平台找到自立的本錢
透過「部落e購」平台,目前最成功的產品就是南投信義鄉豐丘部落的「布農TOYOKA」葡萄,後來包括像仁愛鄉卡度部落的明日業產品等也紛紛加入,二○○七年協會更進一步在台北永和成立了「圓鄉有機生活館」的實體通路,虛實並進。
不用經過盤商的層層剝削,金惠雯希望能讓每個部落自己去發展好自己的產業,而協會就做一個中介的平台,幫忙行銷,讓盈餘都回饋在部落,讓部落自給自足,不用再靠補助或捐助。
九年青春,九年的豐富人生
從二十四歲到現在,金惠雯將九年的美麗時光給了原住民。過去從來不知農村是怎麼回事,到現在卻為原民的農產品拚命找出路;從來不下廚、除了高麗菜其他菜都不認得,現在卻為原住民開始賣菜。
問她覺得這些過程對自己人生最大的轉變是什麼,她眼光閃亮地說,「我覺得讓我的人生變得很豐富,不再只是一路乖乖牌念書上來的女生。有人問我會不會後悔,其實每一年農曆過年我都會回家,每一年過完年要回南投的那一刻,我其實是非常掙扎,都會坐在家裡的客廳想說算了,不要回去了,但每一年我都說服自己不行,不能做到這裡就結束,我要給自己一個交待。以前是使命感,現在更成為了責任,如果我現在放掉,前面的努力就都是白費。」
其實,大學念政大廣電系的金惠雯,以前的夢想是想當個記錄片導演,雖然笑稱那已變成她人生最大的遺憾,但現在的金惠雯卻早有新的大夢,想著未來,她一字一句吐露夢想,「我希望人類社會有真正達到公平社會的一天。」
站在台北街頭,又再次準備往南投前行,金惠雯年輕的臉龐上,寫滿對公平正義社會的無限想望。
金惠雯小檔案
出生:1975年
星座:水瓶座
血型:O 型
最喜歡的一句話:敢講就要做到
未來的夢想:希望人類社會有真正達到公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