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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台積電前董事長劉德音退休,魏哲家接董事長兼總裁,台積電新的接班梯隊也就位。台積電獨步全球的「工程師文化」如何建立的?
而這與眾不同的工程師文化,為何在赴美設廠後被「妖魔化」,在美國求職網站Glassdoor意外拿低分?甚至外媒《Rest of World》直指台積電是奴隸文化、賣肝。這樣的台積文化,與今日的台積神話,以及張忠謀最重視的integrity(誠信正直),又是如何交織運作?
台積電第9號員工,比劉德音和魏哲家更早加入台積電、擔任過台積副總經理,現任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董事陳健邦,深入剖析台積電「拿出辦法來!」的工程師文化緣起。
台積電會變成世界性的話題,並不是因為第一名或市值。最主要就是「Outsize」(不成比例)。當初羽量級的公司能打到世界冠軍,而且連續10年、20年沒有人能夠超越。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超微執行長蘇姿丰,也都給了張忠謀和台積電最高的稱讚,沒有台積電,大家今天都不要玩了。
台積電異地生產容易嗎?說台積電加班,早期人很少、沒有太多人,工程師加班是一定跑不掉的。那時候壓力有多大,第一批晶片出來時,良率是零,老闆說,「喔,這樣出名了,全世界知道你不行。我看你不要做好了。」
能想像壓力有多大,大到說會講出這種話。

沒有任何藉口能讓機台停下來
巴菲特在賣台積電股票時,說台積電是一個人的武林。這是不對的。
台積電裡面有很多「隊」,台中廠、台南廠,工廠跟工廠會競爭;或新竹不同的廠也會互相競爭。甚至不同機台之間會比較,一樣的機台為什麼你做得比他慢?這種競爭文化是非常激烈。
台積電還有一個東西,就是FCT(Fast Cycle Time,加快生產週期)。如果生產週期太慢,就會被指指點點,「為什麼比對手慢?比市場慢?」然後一定要把生產週期加快,大家才不聽你講那麼多理由,「這個沒做到,你就是不行,」壓力就很大。張忠謀就是在1997、1998年被客戶逼得要死,說「你不行啊、你要趕快擴充啊」之類的。
所以,張忠謀送給所有副總經理一個壓克力牌子,「拿出辦法來」,直接說有什麼辦法可以做到,其他理由沒必要講。
雖然鴻海、廣達早期壓力也很大,但台積電的工程師文化,跟其他台灣公司有很大差別。
台積電早期是工程師的聲音最大。那時候很少大學生在管生產線,但台積電不一樣,第一任製造部經理就說「製造優先」,找了很多人都是好手,之間就會強烈鬥爭,機台絕對不能停,萬一停機,很兇地問「為什麼把機台停下來,不准!我東西要做下去。」要求非常嚴格,不給任何藉口,每天產量一定要達到。
後來還有個德裔總經理魏謀(Kraus Wiemer),比較強悍,他會找很多顧問公司,經常看成本、各種生產指標,無論如何就是要做到他的要求。這也是對台積電早期工廠管理影響最大的。
共同營運長秦永沛,一人兼兩份工的養成
張忠謀為什麼會說「我們要為客戶赴湯蹈火」,會這麼投入客戶服務,因為台積電剛成立時,最擔心的就是沒有訂單,早期就是靠幫聯電、旺宏製造記憶體,填我們的產能,再慢慢把其他客戶帶起來。
有一年,我們在鴻禧山莊開會,請到曾任職英特爾、矽統前總經理劉曉明來發表感想。他說,「我坦白跟你講,我早就可以把英特爾l打敗,就是因為你們(台積電)對我供應不夠,才害我沒有贏得戰爭。」
「半導體就像開花店一樣,隔夜花朵沒人要,一萬、兩千給我沒有用了。市場都跑掉了,客戶也被人家搶走了,」劉曉明說。
那時候台積電可能有一百個客戶,每個客戶都很兇,有的是跟總經理講、跟廠長講,合起來的壓力就會很大。
更重要客戶是美國人,對我們更不會客氣。這都是被磨練出來的,你就會被訓練得少說廢話,趕快去做事比較重要。
台積電的工程師文化造就了現任共同營運長秦永沛,他的特點就是客戶相信他辦得到。對張忠謀來講,也認為他是一個很靠得住的部屬,因為他一開始就做良率改善的工作,任何問題都能掌握,所以張忠謀才會在秦永沛小孩的婚禮上稱他「總工程師」,這非常難得。
當年擴廠時,人都到二廠,有一段時間一廠就搞得不太好。這時秦永沛就跑來找我,說現在良率不好,對客戶飛利浦很難交代,而且公司信用很重要,秦永沛就說想去做一廠廠長。
但是他在二廠產品工程的工作,仍堅持要自己做。於是他早上去一廠,中午過後就回來二廠。所以他一個人兼兩份工,很認真做良率改善、看生產指標,每天上午開會把所有經理、課長找來,看每個指標為什麼沒做到?原因在哪裡?做了兩年,終於讓一廠回穩。
這就是他的責任感,別人做不出來,他就會跟客戶談怎麼做好。
在白人世界打天下,建立晶片王國
兩年前聖誕節前夕,《朝鮮日報》來訪問我,第一個問題就問:台積電神話是靠什麼組成的?台積電能站穩世界第一的原因是什麼?
最簡單的答案,就是「因為有張忠謀。」

他是一個知道怎麼建立王國的人。他從德州儀器,又到通用儀器,在美國做三年,回到台灣,他知道怎麼建立一個晶片王國。
新聞都說張忠謀51歲才到台灣,其實是不對的。他在更早以前就來過台灣。德儀在台灣設廠時,他們就在圓山飯店面試員工。
德儀在台灣第一號員工牟敦琮曾跟我講過一個故事。當年他被升遷調往達拉斯總部和張忠謀工作時,有一天李國鼎來達拉斯找張忠謀,牟敦琮說那時才認識十幾年來都不知道的張忠謀:原來他會講中文,「我跟他工作十幾年,台灣到美國,公事、私下從來沒有跟我講過中文,我以為他不會講。」
那時候在美國,要在白人世界打天下,張忠謀真的讓自己表現得像一個白人一樣。
講述艾司摩爾四十年歷史的著作《Focus》,作者希金克(Marc Hijink)在接受DIGITIMES訪問時說,台灣雖然不是一個帝國,但這並不妨害外國政客把張忠謀當成晶片王國的皇帝或君王。
張忠謀最在意的就是晶圓代工(Foundry)模式的經營哲學,他認為這是最重要的成就。
這20幾年,大家喜歡說晶圓代工之父、台灣半導體之父,他自己說,如果可以的話,更喜歡人家叫他「Fabless(無晶圓廠)之父」。
台積電前發言人曾晉皓曾把張忠謀十大經營理念的英文稿子拿給我,請我翻譯。張忠謀希望內容是擲地有聲的。但是當我把稿子給他看的時候,他看一看這個integrity,誠信正直,他就強調integrity的意思不只是誠信,黑道大哥也可能有誠信。
他說這裡面有中文很難表達的微妙,是他很堅持的「高度職業道德」。所以不能只照字面翻譯,不只是「可以接受款待多少錢?送禮多少錢?」他不是要這個東西。
他要的是有公司特質的、擲地有聲的,不要跟人家一樣。他很強調這一點。直到2012年,最終版本才出爐,中英文看起來都是他要的那樣子。
國際管理文化,打造世界級的台積
現在寫台積電歷史的人,可能都不大清楚,台積前三個總經理都是老外,而且做了十年。這當然有原因。第一,老外是要飛利浦(當時股東)和張忠謀都認識的人,首任總經理戴克(James Dyke)剛好合乎他們的條件。
再來第二任魏謀(Kraus Wiemer),做了三年多,他就很強勢,強勢到跟人衝突很多。再來就是布魯克(Donald Brooks),他做比較久。
為什麼一開始找三個老外?當然是一開始知名度不夠,對國外來講,就是要有一個美國人當門面,爭取最重要客戶。
第二個,張忠謀不要第二個聯電,他覺得再用原來電子所的人馬,可能會創造第二個聯華電子。這不是他要的。
他一開始就強調要做世界級。「世界級」是台積電創辦第一年,一再出現的字眼。
等到公司進入第二、第三年,張忠謀計劃要上市,就要說服飛利浦持股不能太多。上市這段時間,是在布魯克任內完成的,這是他很自豪的成就。
所以,台積電能夠走到今天,當然就是一開始張忠謀堅持世界級。第二個,把飛利浦擋在外面,讓台積電沒有變得太像飛利浦,走出自己的樣子。
對於媒體上呈現的張忠謀,白髮很慈祥、說話客客氣氣,走路慢慢的;但又聽說他以前很兇很可怕,「白髮魔鬼」、「張大帥」,常常把人罵到回家哭。真的嗎?
其實,他對隔兩、三層的人絕對是很客氣。
以台積在合併德碁過程發生的「換股比例」事件,當時換股比例的糾葛,讓很多德碁老員工就覺得自己受到羞辱而炸鍋。
事態嚴重到我只好打電話給施振榮,請他自己跟張忠謀講。後來施振榮當然有打電話,最後同意換股比例從1比5變1比4。
那時的財務長張孝威就說,「董事長對我們幾十萬、幾百萬都很嚴苛的,什麼都不能動。但別人跟他講,幾十億就跑掉了。」
所以雖然他直接對部屬是比較嚴厲,但情面上也是會顧及的。因為當時整個宏碁集團都被困住了,一年一百億燒了好幾年。施振榮太太葉紫華就當著我的面說,「謝謝張董事長,救了施先生一條命,」因為那時施振榮剛動了心臟手術,等於是解救宏碁當時的大難題。
台積神話,來自張忠謀堅持的「誠信」
至於台積這幾年的變化,突然變成世界之王,當然《晶片戰爭》作者米勒( Chris Miller)是目前傳播最廣的。但如果更近期來看的話,我們必須要佩服黃仁勳。
去年11月,「李國鼎獎」頒獎給張忠謀的典禮上,致詞來賓黃仁勳就說台積電是「工程製造經營的奇蹟」。要注意,他把「工程製造」當作兩個範圍,因為對老外來講,技術和生產管理是差很多的。英特爾的研究開發(R&D)可能跟台積不會差很多,但工程跟製造的落差是相當大。
然後黃仁勳又補充,「這個奇蹟、這種super power,是來自於誠信integrity,對不對?」
他說,台積電的「integrity」,因為融入了張忠謀品格的企業文化,所以能夠讓客戶產生信任。
如果用英文了解,這個「embodiment」就是「誰代表什麼東西」,就是張忠謀被當為一種企業文化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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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整理/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