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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世界地球日，總統蔡英文拋出台灣要成立碳權交易所議題，還宣示最快7月就要上路，讓證交所緊急調整董事會時間，才能把碳權交易所排入討論議程。
碳權是什麼？簡單來說就是排碳的權利。
在有減碳強制性的國家，例如：歐洲2005年就建立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U ETS），受管制的企業每年有固定可排碳上限，如果努力減少排碳，可以把省下來的額度賣給其他企業，這部份才是可買賣的碳權。就像一個班級，規定男同學每個月必須減重1公斤，減更多的人就可以把額度賣給其他男同學。
但台灣並沒有總量管制，現在要展開的碳權交易是「自願減量」的市場。猶如在同個班上，女生並沒有被要求減重，但她們可以自願減重，把額度賣給有需要的男同學們，幫助他們「達到」減重目標。
台灣目前有對外揭露購買碳權的並不多。去年4月，奇美實業成為台灣第一個透過新加坡全球碳權交易平台CIX（Climate Impact X），完成碳權交易及抵換的台灣企業，他們購入的1萬噸碳權，來源為柬埔寨及祕魯的森林自然保育專案，用於抵換2021年至2025年度同仁通勤與商務旅行產生的碳排。
華邦電也在去年9月透過CIX平台，購入來自巴基斯坦紅樹林保育專案碳權，此專案為目前全球最大的藍碳項目。此外，雲朗觀光集團旗下的君品酒店也推出「負碳排加價購住房專案」，鼓勵房客加價購買碳權，也將透過CIX進行碳權交易及抵換。
由於案例過少，觀念太新，卻被總統加值。
過去1個月，碳權發財夢滿天飛，「聽說很多人打電話到環保署說，我家有一片果園，碳權可以賣給誰？」博士論文寫的就是碳交易市場的台大社會系副教授劉仲恩說。
到底碳權是好生意嗎？台灣跟國際碳權制度是否接軌？以下舉出兩大常見迷思，以及台灣要成立碳權交易所前須釐清的四大重點。
迷思1：家裡或公司種樹，就有碳權可賣錢？
當台灣要成立碳權交易所的消息一出，擁有許多林地的造紙類股大漲，有道理嗎？「不完全對，」研究國際碳權制度近20年的台綜院副院長李堅明直言。
他解釋，造紙業的原物料如果來自私人林地的木材，的確是有自然碳匯沒錯，根據目前的減碳方法學，有兩個方式可產生碳權：方法一是讓森林維持原樣，不再砍伐，即可新增碳權來交易；方法二則是透過森林經營，疏伐舊林後再種新樹，提高森林吸碳效率，也可產生更多碳權。
然而，如果是用方法一，無法砍原生林來造紙，意味著必須找尋替代原料，例如以回收紙取代原生林，此一途徑牽涉台灣回收紙的市場是否夠大。台灣廁所紙使用再生紙的比率偏低，歐美都在50%以上、日本有65%以上為再生紙漿，台灣僅有5%。
李堅明提醒，如果企業有一片林地或濕地，把它好好維護來固碳，也可能產生碳權。然而，台灣土地狹小，在台灣護林的單位成本，非常可能比在國際碳權交易平台購買的成本還高，量也做不大，因此如果是排碳大戶需要減碳，不僅所費不貲、量也不夠，比較適合中小企業來經營。
迷思2：企業全靠花錢買碳權，就不用減碳？
劉仲恩直言，各國碳交易市場，幾乎都有設置抵換額度的使用上限。以歐盟排放交易體系為例，雖然上限可由各成員國自訂，但不超過11%。也就是說，企業出口到歐洲，9成減碳仍得來自於自己的努力。美國加州碳交易市場的上限是8%。可見世界先進國家多把碳權作為輔助工具，而非主要減碳途徑。
李堅明說，過去各市場設有上限，因為減碳的力道沒那麼強。但如今台灣的目標如果是要淨零，任務更加艱巨，外購碳權上限，應該會在氣候變遷因應法的子法中適當放寬。但他強調，一定會有上限，不可能全部都靠付錢來達到目標。
李堅明推測，金管會的短期目標應該會在第3季成立公司，但實際上碳權交易所要怎麼做，還得仔細研究，可能最快明年中才會開始運作。
至於如何打造出國際信任的碳權交易所？《天下雜誌》專訪新加坡CIX生態系統與平台負責人蘇珍玲（Genevieve Soh），闡明新加坡經驗，並整理出以下四大尚待釐清重點。
重點1：確保國際連結與透明度
全球最大ABS供應商奇美實業，早在2021年就透過銀行而認識CIX，去年4月成為台灣第一家購買CIX碳權的企業。
「過去也有很多掮客來接觸，說他們有碳權可以賣，」奇美實業副總經理陳世賢說。但奇美在找上CIX深談後，發現他們不僅碳權商品來自全世界，市場也在全球，況且CIX驗證碳權來源的過程嚴謹可追蹤，因此獲得信任。
蘇珍玲受訪時說，CIX平台上有幾百個案子，主要是以自然為本（nature-based）的碳匯來源為主，每個計劃都經過國際驗證單位，例如Verra或Gold Standard驗證。
除此之外，她強調CIX內部也會從多個面向去衡量計劃品質，除了要看減碳的科學數據，也邀集公民社會與企業組成顧問委員會，參考第三方資訊，例如衛星圖或科學研究報告，更要看這些減碳計劃與地方社群的關係。
例如華邦電標到的巴基斯坦紅樹林保育專案碳權，就特別強調當地4.2萬居民也受惠於專案衍生的多項共益性（co-benefit），包括提供2.1萬個全職職缺、乾淨的飲用水、保育專業教育訓練、公共衛生及性別平權倡導等。
李堅明認為，台灣要自己成立碳權交易平台，如何找到這些專家，也是挑戰。否則目前就已經有新加坡CIX，能提供高品質、多元化的碳權商品，台灣企業大可直接透過CIX平台購買。目前能提供的差異化服務，也許就是中文溝通、就近服務。
重點2：碳權跟碳費須可連動
事實上，在蔡英文丟出碳權交易所之前，台灣企業其實要實施的政策是「碳費」。環保署原先就預定年底前公告「氣候變遷因應法」子法，規範碳費要怎麼收。
李堅明認為，台灣應該參考瑞士與新加坡界定合格碳權及可抵換碳税比例，因為這將涉及未來碳權交易的流動性，如果交易所流動性太低，可能沒有交易量，形同虛設。
重點3：一般商品vs.金融商品大不同
李堅明指出，碳權會衍生出新的問題，究竟在法律本質上是一般商品或是金融商品？
他指出，在國際上，如果是一般的碳排減量額度，普遍會當作一般商品交易；但如果像是歐盟因為碳排有總量管制，就可能衍生出碳排放權期貨等金融商品。視為一般商品或金融商品，將牽涉到碳權的主管機關，以及會計、稅務等法源依據，目前均不明朗。
重點4：不能讓買碳權變避責工具
碳權交易衍生的第4個問題就是，如果碳權可以用買的，何必苦苦減碳？李堅明直言，企業目前要減碳有三大途徑：自己減、買綠電，或是購買碳權。
目前在台灣透過製程改善等手法，減碳成本約在一噸6000至7000台幣，如果透過購買綠電，一噸碳成本將近1萬元。而在自願市場購買碳權，市價在一噸300至1000台幣。換言之，用買的比自己減便宜。
以去年CIX藍碳的拍賣價差不多在28美元，相當於860台幣，比自己減碳的成本低廉許多。因此，李堅明對碳權交易寄與厚望，「如果運作得好，台灣在淨零就會看到曙光。」
但反對者如劉仲恩認為，國際氣候圈普遍共識是，為了氣候危機，政府與企業應該把重點放在實質減量，碳權應該是不得已的最後手段，而不是變成讓企業輕易逃避責任的工具。
「就好像自己不戒菸、不減肥，卻讓別人幫你減肥、幫你戒菸，有點荒謬，」劉仲恩說。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