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中午,小阿姨打電話來,氣急敗壞地說:「你媽沒有力氣,站不起來,連煮飯的阿姨來了,她都沒辦法開門!你趕快回來一趟!你媽營養不良啦!」
我知道媽媽狀況不好,但她不願跟我住,一天到晚逃跑,我只好送她回桃園,讓她安心不亂跑,再請人來煮飯給她吃。媽媽愛吃懂吃,老是挑最好的吃,哪知道老了會這麼瘦,被人說是「營養不良」,我心酸到眼淚要掉下來。
我即刻帶上小狗拉著行李箱回桃園。阿姨回去了,媽媽坐在客廳發呆,我沒事人般地跟她說笑,打招呼,我不想嚇到她。媽媽更瘦了。原本安排每週一、三、五請居服員來煮飯,其他時間媽媽可以自己弄點想吃的。之前都挺好的,沒想到才十幾天,媽媽就退化得這麼嚴重。我叫外賣,點了媽媽愛吃的五更腸旺,希望騙她多吃點飯。該睡了,我半哄半扶地把媽媽哄到浴室,她不肯洗澡,至少要擦一下,要刷牙漱口。
擰了一把熱毛巾,想幫媽媽擦身體,低頭卻紅了眼眶。媽媽瘦到肌膚都摺成等高線,軟軟地攤在腰間,乳房也塌了。媽媽年輕時很瘦,中年發福,總是在意小腹太大,其實福態才美,如今瘦成這樣,身體都是風霜。
我擦拭媽媽身體的皺褶,突然明白,照顧年老的母親,是一種鉅細靡遺的悲傷。媽媽的每一處都在微小地崩塌,碎屑滾落,人也跟著傾倒。我的心也跟著那些碎屑,一點一點地崩塌了。
把媽媽送上床後,還來不及喘口氣,送洗衣機的工人來了。真的是我佛慈悲,因為媽媽洗衣機壞了,好多衣服都泡在水裡。今天送來,明天正好來個大清潔!
週六起床,媽媽睡得很熟。我隨便吃點東西,匆忙洗了第一鍋衣服,就帶小狗出門便便,順便幫媽媽採買日用品。我買了保潔墊、亞培安素、曬衣夾,還買了一尾鱸魚、一顆白菜,想做紅燒魚跟白菜滷,哄媽媽多吃幾口飯。
回到家,媽媽也醒了,半哄半扶把她從床上移到客廳,檢查她的床單。昨日睡前我就在想,媽媽整天都癱在沙發上,或者躺在床上,她總要上廁所啊……。果然,她真的尿床了。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媽媽尿床,我的心被用力地撞擊,再度碎成細屑。明快俐落,爽朗又愛乾淨的媽媽,已經無法行動自如,連起身上廁所都做不到,連尿在床上都沒感覺。
這下該洗得更多了。泡水的髒衣服、尿濕的床單、被單、椅墊,還有才換上又尿濕的褲子。洗到深夜,不得不暫停,週日正好要在桃園演講,簡報檔還需要再改一下。我有我的日常要過。
週日一早,洗漱乾淨,人模人樣去演講。提早到了,找家咖啡館,吃很好吃的法式燒餅夾培根蛋,這是週末吃得最舒服的一餐,不用盯著媽媽,不用趕著拆床單洗衣服,不用裝開朗哄媽媽吃飯……。
演講很順利,走出演講廳,冬日正午的陽光好舒服啊,我不想太快回家,坐在公園的大樹下發呆,突然好想念曼娟老師的聲音,想起她總是很溫柔地跟我說:「小貓,你很棒了。」
想起她在書裡說的,做為照顧者,有時候不需要有太多情緒,把自己當作一株水草就好。
「我是一株水草,我是一株水草。」洗衣服洗得好累,我就默念這兩句話。
「我是一株水草,我是一株水草。」面對長輩們關心卻急促大聲的詢問時,我也在心裡默念這兩句話。
這一切都好不容易。前路漫長,長到我好害怕,今天只是開始,未來的十年,都是這樣的生活嗎?我害怕到,覺得自己很自私。
(本文摘自有鹿文化出版《人生中途週記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