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七里香
有多久?我已忘了花香的味道。
生病之後,每天生活、工作、連洗澡都是考驗,都需要他人協助。身體虛弱,再堅強的心自然也會脆弱。人一脆弱,就會外求:就會禁不住外界的情感,承受不了過度擾亂的心。
兩年了,我終於完全抓回了自己。昨晚錄影工作回家,路上,看山是山,望月是月。沒有遐想,沒有牽掛。雨下著,風颳著,身虛著,心卻是實的。
人過中年,會慢慢明白許多年輕時美好的夢想和嚮往,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幻夢。真正的夢,在你眼前,在你心中。
只有當一個人可以圓滿自己的時候,你才能對外追尋:否則只是拖著殘缺的自我,試圖藉由他人,補足自己的破洞,終而辜負也拖累了他人。
一生少有的平靜之心,交回來了:終於徹底逃脫人情的牽掛。
此時鄰居的院子裡,飄來陣陣花香,走進一探,小小的白花,七里香:那麼不起眼,卻那麼濃郁撲鼻。
回到童話故事般的山居小家,史特勞斯、忽忽集團、東邪西毒、丘吉爾皆笑臉坐玻璃門後,盼著我的腳步,盈盈流露著雀躍。
喘歸喘,生活還是要有儀式。為自己砌一壺薄荷茶,走至屋頂,夜風輕徐,人生沒有秋涼,只有冬風,很冷。但不愁客少,心喜一人,安靜中帶著淡淡的喜樂。
月明此時不是孤光,我將七里香放在一個小盤子內,分點香味給天上的月娘。我和月兒,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彼此相伴,抱著受傷的忽忽,誰又需要感覺淒涼哀嘆呢?
人,最大的孤單反而是你被他人外界擾亂、撕開、而且沒有辦法清理好自己的時候。那樣的你,幫不了無助的他人,自己也跟著陷落。
破碎的心,碰撞一起,有時候只會裂得更徹底。慶幸心,因為一場大病終於自由自在地回家了。
托起一串七里香,空中舉起,畫一個圓。一個人圓滿的感覺,勝過一切。每回遙望星空,心總是一片純淨。瞬間的,不需任何人提醒的,你明白星空如母愛,它匡罩著你。仰望星空時,請抓住每一個感受,感受遼闊、感受悠遠。
這會讓你看見人類的渺小,這會讓你真正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學會慢慢地生活,愛,放手。
不慌張趕路,過好每個今天
生病了,只要一口氣在,腦袋還清楚,就要告訴自己:我可以,並且努力工作!
是的,我得了重病。
多數時刻很虛弱,下肢末端血管會破裂,白腿變花旦。心跳不必遇見心愛的人,即「大鹿亂撞」。
即使經常臥床,吸著氧,兩個鼻孔放製氧器,挺像老人院垂亡之人;但我仍要愛,尤其要愛生活,我要為自己每天的快樂負起責任。
暗夜裡一燈之火,總還是能帶給我些許溫暖,也許還能引發想要說出心中熊熊烈火,說清我們這個混亂的世界。
我學會了不慌張趕路,真累了,即泡湯休息,把身體上過多的水分排出,按自己的節奏,步履不停地過好每個「今天」。
尤其我發現自己疾病的特色,愈專注,雖然事後難免帶來一絲絲虛脫,寫盡世間的潮起潮落;完稿時,內心深藏的愉悅,難以言喻。
這不是過去尚屬小病的我,可以體會的。以前的我,絕不放過自己,也很少讚許自己。
現在,不過是立願寫一本「全球化逆轉」主題的書籍,寫完一篇文章,一氣呵成,兩小時二千一百字;三小時三千四百字,我的腦下垂體功能已死,不分泌該活命的腺素;卻不知道從哪個區塊鏈開始分泌「自我吹噓」的激素。
泥土尚可發芽。我比泥土強壯,我還沒有死去,我還可以感受到每日的閃耀,從國際大事,到生活小事,到一枝花,到一抹陽光。
夢中穿越的閃耀,更將我帶到某個更遠的地方,或者我早已經過、沒有將它認出;或者我尚未抵達。
今晚台中月光明媚,月光滲進臉龐,我一直看著鏡子中這張臉,還百看不厭。這是我的臉。它不是漂亮的臉。但它很柔和,柔過月色。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晚安,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