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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歲的物理治療師施昊恩，一身黑色運動服、壯碩的身形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健身教練。他現在正忙著籌備在台中開物理治療所，因為今年1月「物理治療師法」修法通過後，對物理治療師的執業限制，從此大為鬆綁。「路變大條了，」他興奮地說。
說到物理治療，許多人第一個想到復健科診所裡，常見的熱敷、電療、紅外線等儀器設備，但類似施昊恩等，愈來愈多物理治療師選擇開業，跳脫健保的束縛，多數強調徒手或運動治療，以50分鐘為單位，自費價格1500元起跳。
同樣一張治療床，徒手治療和中醫的推拿整復乍看之下有幾分相似，但兩者一西一中，前者是用手技鬆開軟組織沾黏或矯正關節錯位，後者則從經絡切入，促進血液循環為主。而物理治療師是通過國家考試取得執業資格的醫事人員。
徒手加運動治療，這也是施昊恩規劃中的經營模式，因為願意自費的人「都是巴不得你趕快讓他變好，我很喜歡這股動力。」入行3年的他發現，許多人帶著五十肩、椎間盤突出的疼痛或運動傷害，多次求醫卻無法完全治癒，最後輾轉找他求助。
施昊恩能開業，全拜1月的修法之賜。修法前，他必須在醫院、診所的資歷合計超過2年才能開業，他還差了1年，但現在放寬到將物理治療所的資歷也能納入，他因此直接取得開業資格。
「對於年輕一代的治療師影響非常大，」長庚大學物理治療學系副教授林佩欣觀察，法規鬆綁後，物理治療師的選擇更多，可能更有意願獨立開業。
此外，修法後，一般企業、學校、長照機構，未來也可直接聘請物理治療師，讓治療師的出路更廣。
10年前差點判刑，一位院長的倡議
而帶來最大改變，也是爭議最大的，則是第12條的修正，過去所有物理治療都要醫師開立診斷、照會、醫囑才能執行業務，但現在新增一項但書：非以疾病治療為目的者，不在此限。
這個但書，可望讓諸多之前在法規灰色地帶的物理治療行為，例如社區關懷據點的運動訓練、居家復能等就地合法，被視為物理治療師的一大勝利。
台灣規模最大的物理治療所之一，全台11個據點的陽明物理治療所，總院長朱俊榮10年前曾因被檢舉未經醫師診斷就執行物理治療，被傳喚到地檢署偵訊，儘管他當場認罪，以緩起訴作結，但這段不愉快的遭遇，也成為他日後大力倡議修法的緣起。
現在陽明石牌所的十多個座位旁仍一一貼著QR Code，連到呼籲支持物理治療師法修法倡議平台。
朱俊榮表示，過去許多物理治療師只能用「調理」等說法，甚至以健身教練的身分成立健身、運動或體能工作室，躲避衛福部法規的監管，違法進行治療，「這次修法就是希望矯正回來，物理治療師應該大膽跟民眾說在做物理治療，」他說。
主推修法的台灣物理治療學會理事長、陽明交大物理治療暨輔助科技學系教授王子娟解釋，物理治療的核心不是治病，而是從動作分析等方式來提升人體功能，「久而久之就可以預防它，讓身體狀況後來不要出問題。」
最大爭議：不會鑑別疾病
物理治療師希望修法後，可相當程度脫離過去數十年對醫師的依賴。但問題是，物理治療師要怎麼分辨上門顧客是健康、亞健康，還是須轉介給醫師做「疾病治療」的「病患」？
立法院三讀通過時的附帶決議也提到，衛福部必須在5月11日前用函釋寫明，究竟哪些人可以直接做物理治療，無需醫師診斷。
更大的爭議在於，物理治療師究竟有沒有鑑別疾病的能力？
復健科醫學會理事長李紹誠認為「沒有」，他舉下背痛為例，從姿勢不良、脊椎退化到腫瘤都有可能，成因之複雜，「可以寫成一本書，」「物理治療師4年大學畢業，只是通過國家考試，就可以做鑑別診斷，知道腰痛的原因嗎？」
根據世界物理治療聯盟的2022年度會員調查報告，125個會員國裡，只有25%像台灣之前一樣，不開放民眾直接就診物理治療。
其中，美國有20個州完全開放民眾直接就診物理治療；日本與台灣修法後的狀況類似，治療得經醫師轉介，但預防失能可直接由物理治療師施行。
為了讓物理治療師可以真正獨當一面，2016年，台大、陽明物理治療學系開了第一槍，把4年制的課程改為6年制，新增鑑別診斷、臨床影像學等必修課程。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歐美的物理治療師都開始站上第一線接觸民眾，迎接人口老化的變革。
而鑑別診斷，就是讓物理治療師可以判斷，哪些症狀是心理或社會因素造成的「黃旗」，或嚴重疾病的「紅旗」警訊，需要轉介給醫師處置。
修法通過後，這樣的鑑別診斷能力就顯得格外重要，因為愈來愈多物理治療師可能會在社區、職場、學校、長照機構等，在沒有醫師診斷的情況下運用專業。
現任台大物理治療系主任王淑芬等3位教授，去年在《台灣醫學》雜誌撰文說明這段歷程時就提到，「台灣健保給付制度相對鼓勵被動儀器治療，」但物理治療師要有臨床判斷等能力，轉向主動的物理治療，4年制「已無法滿足照顧新時代國民健康的需求。」
目前，物理治療師的養成中，雖然有國家考試的嚴格把關，平均及格率只有兩成左右。但6年制的進階鑑別診斷能力，並不在國考範圍中，因為培育台灣物理治療師的另外8所大學、2所科技大學、3所專科學校，至今仍是4年制，課程設計中幾乎沒有正式的鑑別診斷訓練。
因應長照需求，但修法來得太快
雖然訓練還沒跟上，但需求的吸引力可能還會更強。根據衛福部統計，從2016到去年為止，全台物理治療所就從113家增加超過2倍，到387家。
最大的推力之一，就是衛福部在2017年修正的「物理治療所設置規範」，核准居家物理治療所成立，就是為了因應人口老化的長照需求，讓物理治療可以到府服務。
此外，在長照2.0的制度下，物理治療師除了居家服務，還有針對亞健康族群開設的團體運動課程。只要經過國健署的2天訓練，就能成為運動指導員，時薪1200元的課程，如果週週排滿，月薪也可以接近9萬元。
只是，修法來得太快，第一批6年制的畢業生去年才剛步出校園，而沒有受過系統性訓練的人，要在日漸多元的執業環境裡，知道哪些徵兆應該轉給醫師，多半只能靠物理治療師個人的努力。一旦錯誤解讀黃旗、紅旗警訊，就有陷入傷害及醫療糾紛的危險。
掙脫法規的枷鎖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真的兼顧預防又幫到患者，讓緊急又複雜的病況即時得到適當的醫療照護，才是未來的真考驗。（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