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Andrew Solomon)擁有多重身分。他是哥倫比亞大學臨床心理系教授,也是暢銷書作家。他同時還是一名同志、憂鬱症患者。幾年前透過代理孕母生下孩子與先生共同養育後,成了父親。
自身認同不為父母所接受,讓所羅門備感痛苦,他決定透過訪談與研究了解其他家庭如何和「與眾不同」的身分認同和解。
所羅門花了10年的時間深入訪談300個家庭,綜合學術研究整理撰寫了《背離親緣》一書。內容涵蓋多種特殊身分:當華爾街菁英生出唐氏症寶寶,當平凡的父母生出了神童,當一般的家庭發現孩子患有自閉症,又或者某一天孩子突然成了殺人犯。
所羅門發現,許多父母靠著對孩子的愛挺過內心的矛盾與掙扎,奮力為孩子開闢了一條道路,最終甚至因為這樣的磨難而滿懷感激。
《背離親緣》拿下十餘座圖書獎項、熱銷全球,並翻拍成紀錄片,也促使許多讀者來信告知所羅門,自己因此找到面對困難的動力與把孩子生下來的勇氣。
當有人無法理解所羅門為什麼在研究這麼多「意外」之後,還願意生養孩子,他坦然地回覆,「我不是在研究可能出錯的事情,而是在探究當一切看似全亂了套的時候,會有多少的愛。」
現在,所羅門再度踏上了研究愛的旅程。這一次他想知道,什麼樣的愛可以救回孩子的生命。
一對因孩子自殺而悲慟不已的菁英父母找上了所羅門,讓他注意到美國青年自殺率直線攀升的恐怖數據。年輕人為什麼不肯活?又該如何留住他們?成為所羅門積極探究的難題。
所羅門去年4月將初步研究結果發表在《紐約客》文章,並在今年2月接受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TED Radio Hour》專訪時,進一步透露新書內容。以下為專訪與《紐約客》文章彙總整理:
1991年我的母親過世,加上戀情結束,我從海外返美,當下沒有出狀況。但3年後,我卻發現自己對一切喪失興趣。那時候的我失去了活力。回家看到電話有留言,只想到要回撥很麻煩;該吃午餐的時候,只想到要切、嚼、吞。我知道很荒謬,卻沒有辦法脫離這種情況。
直到我把憂鬱經驗寫成回憶錄,才發現很多人都有相同的經驗。也因為這本書,兒子的幼稚園同學特雷弗的父母在特雷弗12歲自殺後,與我聯絡。
自殺成為孩童的第二大死因
他們是富裕的高知識份子,卻在孩子陷入憂鬱時找不到充分醫療資源。疫情期間,特雷弗甚至被迫獨自住院長達9天,聖誕節也沒能回家團圓。母親想送護唇膏進去被禁止、送衣服也遭刁難,特雷弗莫名被其他病友打,父母也無能為力。他出院後情緒低落,一再控訴父母拋棄了他。
雖然之後順利找到優秀的治療師,特雷弗情況看似好轉。最後,特雷弗卻在治療師宣告「自殺風險為零」的當天跳樓身亡。
特雷弗的父母因此鼓勵我寫書,讓社會關注孩童自殺問題。我藉此契機開始整理資料及採訪,探討這個日益加劇的現象。
統計數據令我十分震驚。1950年代以來,年輕人自殺率就呈現上行趨勢。2012年以降,更是大幅上升。
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的數據顯示,2020年超過500名10到14歲的孩子自殺身亡,是這個年齡層的第二大死因。15到24歲的青年自殺身亡人數則高達6000人。與此同時,平均自殺年齡不斷下降。我正在研究的自殺個案,最年輕的孩子只有5歲,最大的25歲。
青年自殺難以預測。一份近期的心理學研究發現,青年自殺約有3分之1看起來毫無預警、缺乏心理健康診斷結果等前兆。
美國自殺防治基金會醫療長莫提爾(Christine Yu Moutier)告訴我,在孩子自殺的個案中,「激烈想自殺的衝動時刻非常短暫,感覺幾乎像是大腦沒有辦法在這種認知狹隘的僵固狀態持續太久。」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取得自殺工具的難易程度對自殺率影響甚鉅。家中有槍的孩子,自殺率是其他孩子的4倍以上。
網路世界,讓人更孤立
問題的來源很多,最顯著的就是社群媒體,或者說網路生活。線上互動讓人在社交上變得孤立,要關注個人形象,還要擔心社群媒體對個人形象的影響。
此外,在我成長的年代,我的父母每天晚上看一個半小時的新聞,現在我的手機每15分鐘就會發送通知,告訴我剛剛發生了哪些糟糕的事情,躲也躲不掉。
還有一個問題我認為被嚴重低估。我採訪了許多自殺未遂的年輕人後發現,他們最常提到的自殺原因不是在臉書上出了狀況,也不是在學校遭人霸凌,而是擔心氣候變遷這場災難會讓世界變得不宜居住。他們因為害怕把孩子帶到這個駭人的世界而不敢組成家庭,也認為自己最終會死於氣候災難。
年輕人還擔心社會流動性消失後,人生中所有錯誤都無法修正。過去可以力爭上游,現在卻不再有這樣的可能性。
要解決這些問題非常困難,但是社會應該把它們視為當務之急。我們必須了解,孩子們因為這些我們沒能積極處理的問題而死亡。
降低年輕人自殺率不無可能,還有很多我們可以做的事情。自殺倖存者幾乎都會說,自己一度認為死了以後對所有人都好。你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死了不會讓你過得更好。
寧可看太嚴重,也別誤判情勢
我曾經採訪過一個家庭,他們家兒子非常討厭住院,所以父母告訴他,只要做出兩項承諾就可以留在家裡。第一是讓家長隨時陪同在側,另一個是要坦然告訴父母自己的想法與感受。一年裡,16歲的孩子與父母同睡、洗澡也有父母陪,絕對不留他一個人。
這樣的做法起了作用。我最近和那個孩子對談過,他告訴我,會尋死是因為自己是虛無主義者,覺得人生毫無意義,而他的父母給了他改變的能力。「我現在是一名樂觀的虛無主義者。雖然覺得人生沒有意義,但還是要現況底下竭盡所能,」他說。這個孩子已經3年沒有自殺念頭。
有些家長無法區分青少年正常的焦慮與真正的危機,就連我身為專家都沒有辦法辨別。但寧可看得太嚴重,也不要在一個人真的想尋死的時候誤判情勢。
互動與陪伴,實體的療癒力量
控制社群媒體的使用量也有幫助。TikTok對年輕人造成了很大危害。青少年缺乏清楚的身分認同,而青春期就是讓你找尋或建立此生最終身分認同的階段。
但在TikTok上,使用者一旦顯露出對某些影片的興趣,甚至只是看了幾支心理疾病相關短片,很快就會看到愈來愈多類似的內容。當你聽了第100個人描述這件事情,就會想著,「對耶!我也有點這種感覺。」對於渴望找到某種認同的人來說,「心理有病」就成了一種身分認同。
有許多原因讓部份個人與家庭能夠相對輕鬆地度過難關,這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浪費精力隱瞞。不必公諸於世,但做到自己認為必要的隱瞞程度就好了,不用過分隱藏。此外,要盡可能找到自己「愛」的能力,以及愛的對象。
人會在社群中被療癒。即使壓力很大,也要與人互動。試著融入任何類型的群體。而且如果可以,盡可能不要透過網路,而是在實體生活中這麼做。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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