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歲,他執意為自己辦一場油畫個展。
他是王達瀛(Juan Carlos Wang),「在台灣的當代藝術上是nobody」他自嘲。卻早在十多年前,即以「胴體派」畫家之名聞名北京、上海等地。
「胴體派」一詞,出自2012年他受邀參加上海一場成人展,展出多幅以抽象表現手法展現胴體之美的畫作。也出於他反對傳統權威,欲解放體制禁錮,在創作上的一道偶然。
在他的畫作中,胴體自具象寫實出離,成為立體變形扭曲或相互交纏的兩道曲線,明亮愉悅又帶有隱喻,受到眾多追捧,「胴體派」畫家之名不脛而走。
那時他已年過六十。在他極為特殊的人生境遇中,畫家生涯才剛開始幾年。並且,在某方面來說,成為藝術家這項決定,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背離了家人的意見,全然為藝術奉獻的一次大膽決定。

《清晨》,清早起來,就和窗外的初陽一樣,還睡眼惺忪,夢境未醒,那怕喝了杯咖啡還是迷迷糊糊,沒辦法依然得接受嶄新一天的磨礪,雖然還眷戀著夢裡的那個人 ……
認命,而不從命
如今已白髮蒼蒼。王達瀛談起自己的畫,總是充滿自信與狂妄。「我相信世上很難找到和我的畫一樣的,每一幅都是獨一無二」,「我從不賤賣我的畫,每一幅都有增值空間,現在買到是賺到。」
不過,在他決定往藝術裡縱身一跳之前,他曾是一個短暫的記者,轉至紡織業再變成紡織廠老闆,最終在1995年走上全職畫家。
他喜愛藝術的根源,可以回溯至孩童時期。
他認為,真正的藝術,是沒有框架的。孩童的隨手塗鴉、隨心而畫,就是一種純粹的藝術。他至今仍珍藏著自己的兒子,以及兒子的兒子小時候,那些隨興的信手塗鴉。
「我覺得,每個人都能畫,每個人都能成為畫家,只要你足夠有自信,能跟隨自己的內心,勇敢表達自己的情感。」王達瀛説。
高中時,他曾有過報考師大美術系的念頭,卻被父親一句話,「你畫畫可以養家糊口嗎?」為之語塞。在當時的社經環境下,他認命地放下對藝術創作的夢想。
之後,人生袵冉,幾度就業與轉職,組建家庭,再歷經移民南美洲及幾次跨大洋洲的遷徙,直到二十多年前,因工作遷徙至上海,意外地成為他列隊藝術家的開端。而人生此時已過半百。
而這一次在台北的首次畫展「王達灜 表現主義 指繪油畫 個展」,可說是他人生與創作上的一次反動。
三年多前,他因不想客死他鄉,決定遷移回台北。在創作上,相隔十多年的個展,將帶來什麼樣的轉變,引人更加好奇。畢竟,距離他上一次於2012年在上海莫干山美術館的個展,已經超過十多年。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藝術家的路途並不順遂。胴體派畫家之名,帶給他的不僅是一夜成名的榮光與盛累;在創作道路上,更有如一頂緊箍咒。

《愛の伴侶》,收藏的竅門、在於是不是物以稀為貴。古代儀器少故注重功夫技巧,從一而終一個味道,如今美院藝校的科班生所臨摹的裝飾畫,多如牛毛網上銷售。所以內涵重於外表,米其林的獨特味道,才會引人朝拜,特別不一樣的藝術品,收藏才有升值空間,因只有這個,當然報酬率也相對很高。
「我討厭重複」,「不敢造次,就會慎重其事,這就是規矩框架。真正的藝術創作,要反框架反傳統,要我行我素。」
思索著撕下胴體派畫家的標籤後,下一步在哪裏?他坦言,曾有過三次低潮,痛苦到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當我看不見我下一幅我要畫什麼,當我內心的焦慮反覆折磨,就好像我整個人生都沒有價值沒有意義了。」
他只能不停鑽研藝術的可能性。為此,他自廢武功似的,大膽捨棄畫筆,直接以手指沾著顏彩作畫的「指繪法」(finger painting),逐漸為他帶來一線生機。
指繪法的線條自由不羈,加上以高彩度的奔放色調,表達他的主觀情感,每一幅畫作都以重彩濃烈流淌著他對世間萬物的豐沛情感。

《誘惑》,內心的世界、才是藝術。不要在乎傳統觀念,不要在意別人的批評,你若真想創作,放下一切,不再向教條低頭,跟著你自己的心路走。想的再離譜也是你自己的產物,只看你敢不敢向世俗挑戰,藝術、絕對沒有一定的規則,所以不要畏懼他人的眼光,看不懂的人才會嘲諷。
這是王達瀛的當代表現主義,自由、濃情的指繪之作,
他傾力追求的世上唯一。
仔細觀看王達瀛的畫作,會發現經常有故意顛覆眾人感官之舉。例如,人物的眼睛一大一小,一上一下,這些反傳統的繪畫語彙,是他刻意跳脱古典畫派對左右對稱美感的反動,至今已成為他畫作的標記之一。王達瀛説,藝術家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風格,一般人總以為畫作就是要左右對稱,眼睛要一樣大小,「我才不管你咧。」

《忸怩》,少女、最易含羞害臊,就因青澀而常不知所措,忸怩作態,這就是淑女氣質。就像貓咪那樣,平常才懶得理你,等她想接近你時,就千方百計的含蓄撒嬌,讓你不得不臣服於她。
用創作,讓世界因我而不同
在人生的後半場終於如願走上藝術,王達瀛對台灣當代藝術現況格外有感。
他快人快語地說起那年,當日本當代藝術家奈良美智特展在台灣南北接力展出,掀起炫風,他感到疑惑,特別去信總統府,質疑:「台灣當代藝術的角色與地位在哪裏?」
為此,好一陣子他琢磨於表達「台灣硬起來」的主題構思。一幅以蘭嶼達悟族的海洋文化為題的畫作因此誕生。畫作上,兩位達悟族戰士,象徵在當代藝術上,台灣需要鮮明地表達自我的寓意。

《台灣硬起來》,台灣郞有氣魄、不該被看學校,走自己的路,沒必要被牽著鼻子走,台灣郞雖然細漢,依然有先人開疆辟土的骨氣。藝術創作也一樣,何必一直死守著教條框架,當代藝術就是要標新立異,新鮮度空前絕後才是珍寶。當代不是中規中矩的畫匠,更不是東洋味才是藝術,每個人都是畫家,只要你有信心,就能畫出與人不同的世上唯一。
他認為,當代藝術最重要的價值,在於跟著自己的內心走,不被旁人牽著鼻子走。因此他執意為自己舉辦在台的首個個展。
好似走過了三生三世般悠遠的人生,兜兜轉轉了一段尤里西斯般的旅程,王達灜終於回到了故鄉。
在此次展出的27幅近十年來的新作裡,有他最愛的題材:女人與貓。貓就像少女,他解釋。;有現階段對人世的感悟。「創作,就是讓這世界因我而有點不同。」他想。

最終,這次個展想說的,就是王達灜怎麼做到了他自己。要做當代藝術,第一,就要「敢」。我和別人的差別,就在「我敢」。敢說敢畫,我敢於發表,敢於說出自已內心的想法。
我敢做我自己,創作必須是把自己打開讓別人看,「你敢嗎?」3/9-3/21展覽期間,歡迎來踢館。
展覽資訊:
王達灜 表現主義 指繪油畫 個展
Juan Carlos Wang Solo Exhibition
2023年3月9日~21日 13:00~17:00
展覽地點:
二空間
台北市中山區松江路226 巷6 號
捷運橘線 行天宮 #1號出口
Juan Carlos Wang FB:
https://www.facebook.com/wangtaying
採訪後記
採訪王達灜老師的經驗,好比一場刷新三觀(世界觀、人生觀與成就觀)的震撼教育。
他不隱藏對人生的苦,尤其大疫時代帶來的苦痛,以及創作的苦;經歷三次創作瓶頸,幾乎把自己逼向絕境。還有,他逐漸老去的身體與倒數中的生命。
但他從未自憐。相反地,他全心全意準備這場油畫展,盤算著怎麼佈展等相關細節。截稿這天,他甚至 line我們他在chatGPT 上的新發現,嘗試和聊天機器人進行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