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上午9點，台北市立動物園從園區入口、大貓熊館、穿山甲館到列車車站，都可看見身穿鮮橘色、印有「服務學習」字樣背心的中學生，在排隊人龍中引導遊客買票、量體溫、掃實聯 QR Code，或替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這些工作時薪0元，卻比打工還難搶。打開動物園公共服務網，園方每個週休假日釋出70個服務學習名額，系統開放報名不到5天，幾乎每日都只剩10多個名額。
服務學習時數納超額比序，「做志工」一票難求
學生搶著服務的原因，約要從7年前說起。當時「服務學習時數」納入多縣市高中免試入學超額比序，當考生國中會考等成績相當時，服務做得多，才有機會勝出。
「國中生若想升讀高中，3年至少要有6小時服務認證，若想報考五專，所需時數更多。」動物園育樂組駐警小隊長吳珮妤說，園方配合台北市教育局需求，盡力擴增服務學習名額，安排高中生引導遊客、處理與人有關的業務；國中生則因年紀小、反應不見得夠快，大多負責整理環境、舉牌等，任務更單純。
一次服務就是8小時，園方安排學生輪班、在不同站點練習待人接物，同時也規劃休息時間，開放學生自由遊園，試圖寓教於樂，減低服務過程中的枯燥感。
場景轉到同在台北市的獨居老人家中，華山基金會專員帶著3到4名中學生，包裝三節關懷禮、撰寫卡片，並親手致贈給獨老，試著和長者互動。從上午9點一路拜訪到12點，學生跟著專員走訪7到8戶，最後獲得服務學習認證時數。
同一時間，還有學生跟著專員上街喊「順手捐發票，救救痴老人」募發票，盼換取購買禮品的基金。華山基金會公關社資副組長楊雅苓分享，曾有中學生一開始覺得彆扭、不願開口勸募，後經專員一再引導，終於融入服務工作，還主動在週記描述長者、弱勢者為何需要幫助，而自己一聲聲協助募來的發票，確實能帶來改變。
為湊滿服務時數，家長也加入集點戰局
站在大太陽下、手舉路線引導標示的動物園志工，和《親子天下》分享「這份工作很新鮮，能接觸很多人」，但也坦承「我只想湊滿時數就好」。他的同學也都趁國一、國二集滿時數，上國三後則有升學壓力，「不想再浪費時間做服務。」
涉及升學，也許多家長加入這場集點戰局。上學期末，某國中家長群組傳來家長氣急敗壞的留言：「新冠肺炎疫情之下，很多單位取消公共服務機會，可否請學校向政府爭取，減少或免除學生服務時數的規定？」快到期末，牽涉升學比序的服務時數還差一點點，讓家長急了。
一名身兼中學教師的張姓家長分析，如今服務學習成升學成績的一環，人人都要找時數，但坊間根本沒那麼多適合國中生的工作。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學生只好主動到里長辦公室、警察局、消防局敲門，請相關單位「生」出打掃等庶務工作。由於無人規劃「學習」，服務10分鐘就能換時數，已是公開的秘密。
有學生樂談收穫，也有人抱怨自己付出太多。一名家住桃園的國三生家長回顧，她擔憂孩子時數不足，打從升國一的暑假，就四處物色服務工作。後來安排孩子到非營利組織，扎實做滿8小時換時數，卻遭嗆聲「為什麼要幫我找這麼累的服務學習工作！」
不願訓練只來1天的「過客」，服務機構多派發庶務性工作
而對服務機構工作者來說，這群湊時數的學生「只是過客」，且不一定真心想做志工，不太願意投入相關的教育訓練。
親職專家、國中生社團 What if lab 假設實驗室創辦人羅怡君就曾撰文分享，她帶女兒到圖書館做公共服務，櫃台人員一臉冷漠：「是某某國中的某某某嗎？你今天負責整理書跟上架，等下我帶你去負責區域。媽媽，你等時間到再來接她就好囉！不用陪在她旁邊喔！」看著已經應付過無數家長的館員們，有種看盡千帆皆不是的無力感。
羅怡君觀察，女兒的同學們也有相同經驗，所接觸的服務機構對口多半冷漠，公事公辦、懶得多說什麼。學生被分配的任務，都是簡單重複、單調封閉的工作，「服務前訓練」力求愈少愈好，畢竟學生多是「過客心態」，既非自願也沒興趣，要求太多被抱怨刁難，不要求又得自己收拾「後果」，只好派些不用頭腦、做壞了也無傷大雅的例行性事情。
在教育專家眼中，中小學服務學習制度上路至今10年，見不著學習意義，只剩庶務、時數，確實是當前困境。
「掃地、量體溫看似無聊，也都有它的意義。」台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兼任教授劉若蘭指出，服務學習的精髓不在服務本身，而是「服務後的反思」。帶領學生思考「為何服務？」、「學到哪些事？」等議題的關鍵角色，正是中學教師。
長期鑽研服務學習的她回顧，服務學習興起於1960年代美國，鼓勵服務機構提供機會、學生則付出固定時間，關懷社會和他人。
服務學習包含4大要素，也就是配合學科或課程安排、擬定清楚的學習目標、持續探討身處社區的需要，以及定期的反思活動。
服務學習精髓在「反思」，懂得帶領的教師卻愈來愈少
劉若蘭提到，服務學習制度上路前5年，教育部曾找多名專家學者研商，甚至開發「教學手冊」，讓第一線教師有指引可循；後來幾無投注相關資源，知道「如何教反思」的教師也因此愈來愈少。
一名國中教師觀察，校內有負責幫學生蓋章認證時數的處室，至於哪一單位，或哪一科教師在規劃服務學習教育，「我還真的不知道，」她坦言。
談到未來的教師增能計畫，教育部國教署承諾，會從童軍、品德教育課著手，鼓勵各校辦理教師增能研習，或邀請服務學習團隊到校分享成果，讓師生更了解服務學習課程精神，並從「做中學」的過程中進行反思與回饋，豐富學習視野。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