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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淡蘭古道旅行建議 ——「裸遊旅人」與「再走讀者」

馬偕醫師筆下的淡蘭古道在成為國家級綠道後,崇尚「裸遊」的旅人兼讀者帶領著我們一同探索古道的奧秘。

淡蘭古道-馬偕-裸遊 圖片來源:《新北市文化》季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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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故事多。出於這樣的期待,在淡蘭古道正式成為國家級綠道後,我和幾個山友興致勃勃立下了淡蘭北中路山徑全部囊括的雄心壯志。雖然疫情突襲讓兩年來完成的路線有限,更「誤事」的理由則在於初訪時每每驚豔於沿途環境景致的宜人與繁複,導致我們對重蹈覆轍的偏愛勝過儘速拿下淡蘭全線的攻頂式目標。

幸而淡蘭古道經得起這樣的復返和咀嚼。只是,有些山徑早因無人行走而消逝,有些則在徹底失去蹤跡前重獲修整,靜候人們再度涉足,在古道山徑留下故事新痕……。

反覆走訪山徑之所以必要,還有個更切身的理由。

我是個崇尚「裸遊」的旅人。這裡的裸當然不是肉體,而是盡可能排除行前的知識準備,只依靠自己的感官知覺去和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相遇。

這自然違逆當前多數人的旅行觀念,總要研讀資料才知道哪個城市名勝、哪間美食名店絕對不能錯過,抵達後也就按圖索驥打卡、合照、行禮如儀地吃喝遊逛。畢竟,多數景點你也許一生只去一次,當然要不斷拿下新地點。

淡蘭古道是清朝和日治時期宜蘭和北臺灣的山區交通路線,橫跨新北、臺北市、基隆和宜蘭。近年部分古道成為登山健行者的熱門路線。這張手繪地圖標示了不同路段的觀光景點,由新北市政府提供。

我並不反對這種講求效能的行旅方式,只是,我更傾向信任自己的感覺經驗,看看拿它們和陌生碰撞,會撞出什麼難忘的火花;更趣味的是,行程結束後的相關閱讀,既延續了旅行的感覺,又能將走訪時的記憶火花對照他人的書寫,看看那些我最感興趣最富印象的事物,在別人眼中心底又是什麼風景。接著,再次復返,一面指認初遊時還叫不出名字的新事物,一面將閱讀獲取的新資訊安放回現場,為古道行旅套疊出新的感受與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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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要是前往山區,出於安全考量,必要的知識準備如閱讀行程紀錄、下載離線地圖等,還是絕對不能少的。於是,儘管距離初次走訪淡蘭古道最著名的路段⸺草嶺古道已近十年前,行經埡口時,毫無思想準備地在呼嘯狂風下面對那座「虎字碑」的感官經驗,依然完整拓印在我的腦中。頂著風艱難前進,忽然看見人們駐足觀望的石碑,雄渾蒼勁如符文的一個字鎮在那裡。愣愣站在碑前凝視字跡,看著看著,全身起了一陣和狂風無關的顫慄,聽旁人說才知道是虎形。

草嶺古道虎字碑拓本。(典藏單位:國立歷史博物館。資料來源機關:文化部典藏網。數位物件授權:CC BY( 姓名標示 )。發佈於「國家文化記憶庫」)

馬偕醫師日記的淡蘭古道行旅紀錄

後來,讀了許多資料,才知道清廷官員劉明燈正是有感於草嶺埡口的狂風擾人,寫字為符,立碑為鎮,以巫術思維來解決這個地形造成的問題,連同早前古道上經過的「雄鎮蠻煙」碑文,挾帶著統治者的權威,鎮壓一地的暴風瘴疫。虎字碑的效力之強大,一度百姓爭相拓印回家當符咒,據說可對治雞瘟豬疫、腮腺炎與皮膚病,連中華民國行政院的人事行政局都掛了一幅拓字,求的是減少達放假水準的颱風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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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至今,我的淡蘭行被連綿冬雨、春雨阻撓,臨時取消的行程不可勝數,也曾不管三七二十一偕友從燦光寮古道出發,預計走到金瓜石,然而才抵半途的柑仔店遺址,就被越來越猛的雨勢打退折返。雨中漫步古道固然別有情致,但實在承擔不起受寒感冒的風險;而只是為了踏青而去的我們,隨時可取消行程擇日再去,昔日以山徑為生活工作道路的人們卻是沒藉口的。在這情境下讀最早留下淡蘭古道行旅紀錄的馬偕醫師日記,對反覆出現的這些敘述,簡直不能更有感:

「10月20日,禮拜一,天亮以前從基隆蜿蜒經過一條滑溜的小徑行走直到三貂嶺,爬山和下山真是不簡單的工作。」

「6月4日,禮拜四……我們在雲、雨、暴風中前行。雷電翻騰。傍晚六點進入頂雙溪,在一間旅社過夜,又濕又髒。」

「4月20日,禮拜三,從基隆去頂雙溪。可怕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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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禮拜三,下雨,下雨,下雨!!!我們及時到基隆。」

在看到上面這行馬偕猶如崩潰的吼聲時,我一方面大笑不絕,一方面卻也深刻感受我們這些當代登山客,從裝備到實際行走都便利到幾乎汗顏⸺照片中的馬偕、漢人弟子及挑夫,雖未遇雨卻在稜線上承受烈日曝曬,挑夫可打赤膊消暑,其他人可沒排汗短袖穿。

馬偕博士及學生們經三貂嶺,爬山越嶺往宜蘭地區傳道。(貢獻者:相關人物 / 馬偕、嚴清華。出版者:真理大學校史館。創作者:不詳。建檔單位:中央研究院。數位物件授權:CC BY-NC-SA(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相同方式分享)。發佈於「國家文化記憶庫」)

我尤其在意他們腳上的鞋子,馬偕穿的似是皮鞋,而最前面的挑夫應是著草鞋。若是藺草編織的草鞋,走在經常濕滑的淡蘭山徑上,止滑效果或許還可,但皮鞋?也難怪馬偕的書信中會有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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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抵達三貂的山區時,發現狹窄的小徑非常容易滑倒,往上爬時相當艱難,但下山就更難形容了,雖然我一路彎著膝,還是好幾次跌得後腦勺撞上滑溜的石頭。我知道同行的甘為霖牧師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因為有一次我轉身就看見他用膝蓋像狗爬式行進,同行的漢人哈哈大笑。……」

三貂嶺枇杷洞瀑布旁自成一道樹瀑的山林投。(鄒欣寧拍攝

三貂嶺的植物採集與登山活動

當所有旅遊指南都敬告古道旅人,務必好好欣賞淡蘭沿途廣泛分布的古老孑遺物種雙扇蕨,更直接以它為古道視覺標示,我卻在前不久的三貂嶺古道初探時,邂逅了一種更吸引我的植物。

三貂嶺的瀑布群是許多人初次拜訪淡蘭古道的入門。在第三個枇杷洞瀑布旁休息時,我注意到瀑布右邊的一棵大樹上,一長串不知名的植物披垂如另一道飛瀑。同行的植物專家朋友答覆我:那是山林投。「是林投姐的那個林投?」「對啊,但是林投姐的林投長在海邊,山林投在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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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我上網肉搜山林投的資訊,得到一些基本的植物分類資料,但始終沒看到誰和我一樣,被那瀑布般披掛的身形吸引而留下文字。直到閱讀自然史作家吳永華的《貂山之越:淡蘭古道自然發現史》,目錄赫然出現一個標題:〈山林投正訴說著旅人的故事:三貂嶺的植物採集與登山活動〉。

山林投。作者:劉俊甫。(典藏者:劉俊甫。數位物件典藏者:臺灣生命大百科。創用 CC 姓名標示 - 非商業性 4.0 國際(CC BY-NC 4.0 International)中研院開放博物館)

賓果!我連忙翻讀,原來是個和我一樣在登山途中驚喜發現新植物的故事。一位日本時代的登山與植物愛好者藤田安二在帶隊攀爬三貂嶺時,於途中發現了正開花的山林投,山友們聽完生態解說後各自採集下山作為紀念。

這個爬山兼採集山林投的套裝行程後來成為日人爬三貂嶺的定番,不過1931年山林投被列為臺北州的天然紀念物,類似文資法的受保育物種,不知是否因此降低人們過度採集的行為。

這整個經驗大大增添我對三貂嶺的情感連結。原來我無意間在古道上發現的植物曾是構成淡蘭登山文化的重要存在,這種「裸遊」的「新發現」豐厚了我的古道記憶,

如此,「再走讀」勢在必行,6月開花的山林投,期待重逢吧!(我保證不會胡亂採集你們回家!)

(本文轉載自《新北市文化》季刊45期


作者介紹

鄒欣寧
自由撰稿人,從事內容企劃採編及創作,寫藝文也寫自然,嘗試融二者於一爐。著有《偏偏遇見台南》、《種樹的詩人》等。文章散見端傳媒、《新活水》、《經典雜誌》等。個人網站:沒用的森林

關於作者 《新北市文化》季刊
關於作者 《新北市文化》季刊
《新北市文化》季刊從1984年6月創刊至今,持續關注在新北和全台灣發生的多樣文化議題,關心藝術潮流,關心影視音創作,關心城市動態,關心常民生活,關心創意科技,關心土地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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