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彩繪文化」說起
曾幾何時,台灣各中小學的圍牆都成了學童美勞作品的放大版,有的用馬賽克拼貼、陶板燒製,有的則以顏料彩繪。這種牆面裝飾不僅鑑於學校,凡是地方社區中心、巷弄老屋、石牆、河堤、海堤、鄉間水泥擋土牆、車阻、護欄,無不成為彩繪的空白畫布。台電幾百萬個豎立於街道旁安全島上的變電箱,是台灣人常見的彩繪風景,各式各樣的「彩繪村」,更成了打卡的熱門景點。

彩繪本身當然沒問題,但一味推動彩繪作為「地方美化運動」,卻頗有問題。很多時候,這些彩繪出於一種「隔壁XX里都有,我們也要有」、「人家學校做了以後大家都很關注他們,我們要不要也來做一下」的心理,但當這些所謂的「美化」未被適當規劃、引導、設計的時候,反而成為視覺汙染,生活其中的人也逐漸習慣了這種高彩度、高明度、混雜的「色彩暴力」,卻不自知。


這幾年基隆正濱漁港的「彩色屋」成了著名打卡點,很多地方都想仿效。但基隆的色彩計畫不是隨便找幾棟房子漆上不同色彩就好,背後其實有一套科學論述支持,更有環境美學的長期薰陶。色彩只是個工具,如何配色、調色、選擇什麼樣的比例、如何與大環境調和,這個過程必須有耐心、有程序的與在地居民對話,也需要有專業者協助,把在地人想像中的色彩轉化為可以與天地山林海洋共存的美麗畫面。這不是撥一筆錢把房子立面漆上色彩就可以解決的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這背後的國民美學培育,尤其應該是一門重要的教育投資。想要擁有一個美麗的國家,「美」必須內化成國民的生活價值。


美學有階級嗎?
剛看完一套談日本美學的書,圍繞著「物哀、幽玄、侘寂」三個概念,透過文學、哲學,詮釋大和民族千年美感文化的價值與思維。書中引用的詩詞、繪畫與文字描述,可以看出這種美學與日本歷史上禪學、宗教、大自然的互動,乃至不同階級生活中隱約透露出的氛圍有關。
不可否認的是,「美」的確是與階級有關的。因為有了無慮的生活,得以更細緻、更深入地去探索對生命的體悟。今日日本在諸多公共美學、生活美學上的呈現,無論是花藝、精緻包裝到生活器皿,淬煉出的美感都是千年時間累積出來的,尤其是封建社會中貴族階層有錢有閒的美學積累,確實細膩、深邃,卻也因此並非其他國家民族可以看外表仿效的。
中國人的貴族美學,也因詩人、畫家、乃至王室對生活品質的要求,發展出不同的美學。隨著不同朝代的政經文化,有宮廷式的華麗美學,亦有被貶至邊疆鄉野寄情山水的孤寂美學。歐洲的美學更與君主政治、宗教息息相關。


公共美學該如何定錨?
似乎,在今日台灣的社會中,也可以看見「菁英美學」與「庶民美學」的不同存在。菁英美學這方面,台灣設計界有不少人才,他們站在金字塔頂端,有創意、有實踐、有影響力,可以與國際接軌,而形成自己的群體。他們的成功無庸置疑,然而最大的斷層是:如何讓這些高端的美學可以與庶民對話?如何讓我們成功的設計力帶來對底層的滲透與提升?當實在不是很美的「美化」已經足以讓里長、民代甚至政府官員表示「滿意」,我們可以如何扭轉這個方向?

另一方面,菁英界也需要放下身段,不是一味批評公共建設「好醜」,在試圖於民間植入美感的同時,也讓地方民眾有參與感與成就感。這種作法相對耗時耗力,因為它不是由菁英端出依照他們價值觀的設計送給對方,而需要融入日常使用者的需求與慣性。
可以想見,公部門的執行者聽到這種說法一定大為頭痛:這樣要寫多少報告?做多少前期研究?增加多少流程?然而,公部門的行政人員正是公共美學推動的關鍵,如果有一種機制得以引導政策執行者在過程中一同參與、體驗,而非只是督導工程進度與成效,讓他們真正感受到美學行政的力量與感動,相信他們會明白這是一條不能跳過的捷徑。


美學之落實不只在大,繫乎細節
數大就是美,就擁有大山大水的國家而言,這是很容易進行國民美學教育的場域。而在台灣,我們除了高山、大海、國家公園、國家森林外,還有許多丘陵、台地、村落、田園、海岸,都有細緻的地方特色。過去的開發,往往只在乎經濟成長、有沒有落實預算執行成效,卻疏忽了美感的呈現。
比如路旁行道樹未妥善修剪而任其亂長、指標告示的粗製濫造、在不考慮在地視覺的情況下讓護欄粗暴擋住美景,或者為了安全而過度設置反光鏡與警示標誌,反而大大破壞應有的景觀。漂亮的風景區充斥地方鄉長題字、處處都是水管亂接的溫泉鄉,其實這些都不是不能改善。我們有美麗的自然景觀,這些細節的整頓可以為之加分,甚至僅是還原鄉野美景而不做過多人工裝飾,就已經是美的天然面貌。



近年政府推動的前瞻計畫,投入很多硬體建設經費,但在技術、工法、生活美學、地方自明性與風土品牌上,卻仍有太多不足。趕工的結果無法細膩收尾,求快的結果驗收經常放水,更遑論回歸在地風土素材的研發利用。交通建設沒能讓人在行進間體會移動速度與情境之美,水環境整治了溪流河海,但濱溪帶的生態營造更有待長期挹注資源。歷史場景重要的不只是古蹟建物,能不能同時透過檢索畫家、詩人們之創作再度感知歷史傳承?政府在硬體建設上的努力我們應該肯定,而小細節如崗哨之優化、排水溝渠之生態化、步道扶手、水溝蓋、人孔蓋之細緻設計,都應是全方位的國土美學再現,也唯有如此,才不會再出現里長民意VS公共美學行政的衝突。
東京知名的「樁山莊」旅館有600多年歷史,在提供先進服務之餘,保存了難得的茶花園、建物、水池,更以數百種茶花品種保存與歷史研究、繪畫藝術、螢火蟲棲地復育營造出品牌特色。這樣的美學,正是菁英與庶民的融合,也是歷史與現代的結合。我們應該也做得到!

(本文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