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媽、奶爸與他們的兒子和女兒性侵我,將我作為他們的性玩具。
有一次,晚上睡覺時,奶爸露出他的陰莖,要我舔它。奶媽叫我趕快照著做,我不願意,奶媽就打我肩膀。我縮成一團,像烏龜一樣。我肌肉僵硬,怕他們隨時要打我。
他們常恐嚇我:「如果你敢說出去的話,我就把你的嘴巴用釘書機釘起來。」
住在奶媽家的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恐懼中度過。
──陳潔晧《不再沉默》
陳潔晧所著《不再沉默》一書,自述3歲開始受到奶媽一家性侵的情形,長達3年。看過書的心情,大概就像被雷劈中一樣,驚訝、憤怒、難受,還有更多困惑。這是真的嗎?世界上真的會有人對3歲孩子做這麼殘忍的事情嗎?
是的,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疫情三級警戒打亂計劃,第二次採訪陳潔晧、徐思寧夫婦改為線上進行,這天下起了罕見的強勁午後雷陣雨,雷聲大到採訪訊號數度中斷,稍晚雙北還傳出短暫淹水事件。陳潔晧童年經歷的性虐待事件,強迫口交、奶媽強行撫摸他的陰莖,不聽從就被賞巴掌、挨餓⋯⋯像一場大雨兜頭淋下,我感受到毫無防備的惡意,天空交織的閃電雷聲帶來恐懼,大野狼在暗處對小小的陳潔晧現出獠牙。
陳潔晧在2014年、34歲時憶起幼時被奶媽一家性侵的經過,在妻子徐思寧的幫助下,踏上復原之路,2016年出版《不再沉默》告白自己童年遭遇到性侵的經過,試圖喚起社會大眾對兒少熟人性侵的關注,也應幸佳慧老師的邀請,與妻子一起擔任《蝴蝶朵朵》一書的繪者,為國內專門講述兒少熟人性侵的讀物盡一份心力。
復原之路來到第7年,想起丈夫第一次吐露生命中的巨大創傷,身為枕邊人的衝擊和心疼,徐思寧至今歷歷在目。
痛苦沒有盡頭 互相扶持走過長路
「潔晧開始敘述一些經歷虐待的片段,也許曾經在報章雜誌上看過,但這是我最愛的人,很難承受,根本停不住自己的眼淚和鼻水,就像壞掉的水龍頭,哀傷的感覺瀰漫我整個人。」徐思寧緩緩說出7年前丈夫第一次吐露受性侵過程的感受。徐思寧是香港人,到台灣攻讀輔仁大學兒童與家庭學系碩士學位,研究主題是育幼機構裡兒童的參與權,撰寫論文時請丈夫協助打字,論文中敘述兒童離家到機構的哀傷與孤獨,甚至曾經歷虐待,讀到這些文字的陳潔晧,意外打開埋藏在心裡最黑暗的回憶。
想起受虐過程前,陳潔晧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童年的記憶居然是一片空白。他生於一個藝術之家,父親(陳正隆,筆名「小魚」)是有名的篆刻、水墨藝術家和散文作者,陳潔晧畢業於台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曾以筆名「陳三郎」與父親合辦過3場展覽,從外人的眼光來看,是一個藝術家族克紹箕裘的佳話,然而陳潔晧和家人的關係一直很矛盾,想得到父母的認同和愛,卻總是被忽略。
他長年深受情緒困擾、失眠和嚴重過敏所苦,「我會因為一些小說或電影裡關於創傷的敘述或場景,感到莫名的痛苦,崩潰大哭或全身僵硬、腦袋一片空白。而且我下意識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陳潔晧無法解釋常常感受到的巨大哀傷,好像要把他吞滅一樣,直到想起3歲被性虐待的回憶,才知道侵蝕生命的傷痛從何而來。
在回憶起受虐過程的一年半間,徐思寧看著丈夫有時會回到小孩的模樣,「回憶湧上來不可能一次說完,是一個漫長過程,時好時壞,潔晧會痛哭、失眠,將自己捲成一團,不吃不喝或發呆好幾天。」徐思寧非常擔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我提醒自己,最恐怖的虐待已經結束了,現在最辛苦的人是潔晧。」徐思寧冷靜下來,把「陪伴」當成兩人當時最重要的事情,「只要他想說,我儘量隨時放下手邊的事情,專心聽。」
對陳潔晧來說,徐思寧完全的接納和陪伴,是他復原路上最大的支持,原來有人願意相信他曾受過的痛苦、並且放在心上珍視。陳潔晧曾把在奶媽家受到的虐待告訴父母,但沒有人相信,「不可能有這種事,你記錯了,他們只是太粗魯。」陳潔晧點出兒童性侵受害者最常遇到的困境,就是沒人相信孩子的話,長大後也沒人要聽。「除了被性虐待外,爸媽對這件事的忽略,也造成我很大的痛苦與失落。」陳潔晧剖析。
大聲說、一直說 就能少一個孩子受害
陳潔晧和徐思寧除了本業的插畫工作外,大部分的時間在四處演講、開設工作坊和各種課程,都與預防兒少熟人性侵有關,包含擔任《蝴蝶朵朵》故事志工的培訓講師。在寫給童年遭遇性侵害男童的療癒專書《哭泣的小王子》中,作者Mike Lew 是心理治療師,以「長征」比喻倖存者(Survivor,意指童年有被性侵、性騷擾經驗的成人)的復原之路,需要長時間、堅持下去的意志才可能走完。傷痛尚未遠離,陳潔晧其實也能選擇專注在自己的藝術事業上,大可不必一再掀開自己的傷口。
為何願意站出來發聲?「起心動念只是我想知道如何脫離這種痛苦,甚至只是想好好睡一覺,我的經驗也許可以幫別人早點脫困,持續倡議可以讓孩子免於受到和我一樣的傷害,我願意做。」陳潔晧堅定地說。採訪至此我忍不住在電腦旁邊抽鼻子,好險線上採訪掩去我的狼狽。
身為妻子的徐思寧觀察:「出版《不再沉默》的頭2年,潔晧每次分享完都非常疲累,失去生活能力像孩子一樣,活動結束後我會主導一起好好吃頓飯、吃點冰淇淋,帶著潔晧回家,讓他知道有個安全的地方可以待著。」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陳潔晧的每一場演講、分享,徐思寧一定在場,「不管是一起上台,或只是陪他去,我想讓潔晧知道,我一直都在,這是我的承諾。」徐思寧全力支持丈夫,她不認為這是配合另一半,「潔晧讓我知道這是一件重要的事,我們一起去做,做這些事情能讓他平靜,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重要。」今年3月首次訪談陳潔晧夫婦過程中,兩人像是演練過無數次的相聲演員,默契十足,總能接著對方的話說下去,徐思寧在提到陳潔晧的創傷時,每次都用眼神向丈夫確認,就怕曲解陳潔晧的感受,即使親如夫妻,徐思寧表現「尊重」的真義。
對陳潔晧來說,雖然傷口仍會疼痛,但倡議重視兒少性侵的過程中,他也從中獲得復原的力量,陳潔晧分享:「在倡議過程中遇到的每個倖存者,我都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有些人的受虐時間更長,他們光是好好長大就非常了不起,我看到生命的韌性。」
夫妻倆也成為倖存者復原的力量之一,除了陳潔晧分享的復原經驗值得參考,更帶給倖存者無比的安全感。徐思寧舉例,曾有一位學員重複報名了3次講座,每次都坐最前面,前2次都聽到一半就睡著,第3次才聽完,後來學員主動跟他們說:「我也有童年被性侵的經驗,所以每次聽演講情緒衝擊都很大、很累,但好奇怪,看到講座現場大家願意關注這個議題,讓我覺得很安心,才會睡著。」
「這就是我們最想做的,」言行斯文的陳潔晧難得提高了聲調:「創造一個讓倖存者覺得安全的社會氛圍,可以安心地說出來,不會受到攻擊或異樣的眼光。」打開兒少性侵新聞下面的留言,對於性侵受害者的「指責」仍常見。「小孩不可能記得啦」、「編故事吧,小朋友說謊做壞事比較可能」,陳潔晧的肩膀微微放鬆,苦笑說:「我知道還有很長一段路,比起出書那年受到的嘲諷、攻擊,說我造假,現在有這麼多人願意來聽講座,重視這件事,我覺得社會氛圍慢慢有改變,這是好事。」童年經過巨大創傷輾壓,陳潔晧仍願意對未來保持希望,對比加害者的惡意,這頭是人性的珍貴之處。
「未來我們想辦小型的工作坊,拆解兒童熟人性侵的手法為主,提高成年人的警覺,也讓大家知道兒童在被性侵的狀態下,是多麼弱勢,傷害當下說不出口是常態。」徐思寧立刻補充他們未來的計劃,只要能少一個孩子受害,他們的倡議就不會停。

撥雲見日 傷痛中也能看到微光
要接住另一半突如其來的創傷,自己不會滅頂嗎?要跟妻子吐露最深的痛楚,不怕嚇跑對方嗎?這些過程,陳潔晧和徐思寧都曾走過。徐思寧在毫無準備的狀態下,被陳潔晧的吐露嚇得措手不及,最後她摸索到一個原則,「坦誠是最好的解藥。」當徐思寧對丈夫的傷痛無法理解、情緒超載時,她會誠實跟陳潔晧說明自己的狀況,待丈夫穩定一些,再來討論可以怎麼一起生活。
陳潔晧亦然,每次多透露一點,妻子會有什麼反應?會討厭他嗎?這種無止境的憂慮幾乎壓垮他,甚至會陷入找不到語言來描述自己的狀態,「不過,思寧是個很正直、善良的人,說出來時我已經跟她相處6年了,我相信她。」陳潔晧說出願意把傷痕累累的信任,再次交給妻子的原因,「唉呦,我會不好意思欸!」線上傳來徐思寧微微的抗議,我好像能看到她溫和臉上的兩朵紅雲。
跟著陳潔晧走這段復原之路,徐思寧感覺自己也被改變了,「以前我是把行程填很滿、講話很快的人,但潔晧沒辦法這樣,我就學著慢下來;從前跟朋友聚會總是急著分享,現在我反而花多點時間聽。」徐思寧認為,她從丈夫和眾多倖存者身上學到的是「謙虛」。為什麼?「我們不是很容易真的理解一個人,當你聽別人講過去的經歷,要把自己放得很小,尊重每個人現在的模樣,用更開放、彈性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
每回演講、辦活動,都可能收到倖存者的自白,好像一直在聽哀傷的故事,徐思寧卻不這麼想:「正因為你知道他們要花多大的勇氣才說得出口,願意跟我們說這麼重要的事,那份真誠的互動,是非常美的事情。」徐思寧真摯地說著,把每一個故事、每一份信任,都收藏在兩人的胸口珍藏。
今年3月首次面訪時,也約了陳潔晧和徐思寧拍照,攝影師正與兩人溝通拍照的場景,看著兩人纖細的背影,回想他們受訪時堅定的態度、輕聲細語的口吻,與一顆感性的心(徐思寧說到兒童受性侵的處境時不禁落淚),很難想像兩人長期倡議的意志力從何而生,他們不想站在加害者、社會對受害者不理解等巨大惡意的對面,而是用廣納百川般的穩定,想告訴這個社會兒少性侵不該發生,進一步打造給倖存者能迅速復原的安全基地。
突然聽見攝影師要兩人對看,眉間一直有些陰鬱之氣的陳潔晧,在看見妻子的瞬間,露出點亮全臉的微笑,像個純真的孩子,沒有煩惱、全然信任,好像過去那些痛苦再也不能傷害他,我想,也許世界上真有靈魂伴侶,就在他們每一個互相確認的眼神中。
線上採訪結束前,雷聲和大雨也停了,瞥見窗外烏雲散開了點,撒下幾絲光線、愈來愈明亮,陳潔晧把生命的創傷,與徐思寧一起化為微光,在倡議兒童熟人性侵的這條路上,照亮更多黑暗的角落,讓孩子不再害怕。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