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撲滅了嚴酷的夏季熱浪，印度比哈爾邦（Bihar）北部迎來繁殖與希望的季節。
阿西夫（Ashif Wahab）與娜辛（Narseen Parween）對他們的雨季婚禮興奮不已，倒數大喜之日到來。
但婚禮當天，來到家門口的不是伴郎，而是氾濫的布里根德格河。
新娘對婚禮恐被取消沮喪不已，婚宴的費用都要浪費了，鄰居還會嘲弄她的不幸。但大河毫不留情。「我快要恐慌症發作了，」娜辛說。
她用布滿新娘彩繪的手拿起了婚禮請柬。上面清楚寫著「阿西夫與娜辛訂於2020年8月6日結為連理」。
「我打電話給阿西夫，提醒他許下的承諾，」娜辛說道。
「這本應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天，沒想到卻變成最恐怖的一天，」阿西夫這位來自比哈爾邦穆扎夫法爾普爾區「拉古納斯布爾村」的機械工程師表示。
印度北部的比哈爾邦，六成人口年齡低於25歲，是年輕人口最多的邦。它也是印度最容易發生洪災的邦。每年7到9月的雨季，比哈爾邦北部將近八成人口都會受到洪水影響。
河多、年輕人多、洪水也多
比哈爾邦充滿河流與年輕人，然而前者的能量正在導致該邦失去後者。
主要河流如戈西河、根德格河、布里根德格河與巴格馬提河等，源自於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脈，流入比哈爾邦北部。在那裡，這些河流經常造成大規模破壞。這導致年輕男性大量搬遷到其他的邦，尋找生計。
今年稍早發表的一項長期研究，首次計算出洪水對比哈爾邦北部村莊的社會經濟影響。
研究發現，本世紀頭20年，該區每年或每隔一年都有1萬1400個村莊被洪水淹沒，這是該區近五成村莊數。
約8300個村莊，幾乎接近該區的四成，社會經濟極為脆弱。
比哈爾邦北部地理環境讓河流蜿蜒流過平原，容易發生洪水。賈坎德邦中央大學地理資訊學系助理教授暨該研究主要作者帕里達（Bikash Ranjan Parida）表示，對淤泥、堤岸、水壩和攔河壩的管理不善，增加河流的兇猛程度。
洪水除導致年輕男子移居，雨季洪災還影響文化，例如婚禮習俗。
雨季原本是印度三大婚禮季節之一。在父權至上的比哈爾邦，除非情況特殊，例如家人去世，否則推遲或取消婚禮被視為不祥與沒有男子氣概，村莊名聲甚至會受損。
成功結婚，需要全村之力
結果就是，整個拉古納斯布爾村都加入阿西夫的親戚與鄰居的行列，一起思考要怎麼跋涉六公里，到達新娘所在的帕哈普爾村。畢竟，比哈爾邦北部有句諺語說：「洪水年年會來，婚姻卻是永恆。」
阿西夫的親戚認為，秉持這種精神，最好的解決方案是農用拖拉機。它的大輪子可以在洪水中行駛，附屬的拖車則可以容納30到40位賓客。
「那我的名聲要怎麼辦？」阿西夫激動回憶，「搭乘拖拉機這種運送糧食跟垃圾的車迎娶新娘，這有損我的尊嚴。」他的堂兄弟也支持他。
傳統的新郎會騎馬；現在大部份新郎會開車。讓年輕新貴坐拖拉機，相當於現代的一頭卑微的駝獸，實在太超過了。
一位機智的賓客想出了用小船把新郎與親戚運到新娘村莊的點子。阿西夫喜歡這個想法。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對這個點子感到滿意。
阿西夫的家人邀請了超過200位賓客，但是船的數量不夠，將近160人去不了。他們對於錯過婚宴跟雨中舞會的機會感到失望。
「我對自己耍脾氣感到內疚，但我生氣是有原因的。當時我最親近的家人都在船上，很多人都不會游泳。大浪可能會掀翻這些船，這讓我很緊張，」阿西夫回憶道。
受影響的不只是阿西夫跟娜辛的婚禮。阿西夫表示，當時同一週在拉古納斯布爾和附近的村莊，還有另外四場婚禮，新郎們與賓客們不得不在洪水中迎娶。
隨著洪水愈來愈猛烈，當地採取更多高風險手段，以在雨季保有婚禮傳統。
有錢人可搭橋，窮人怎麼辦？
2020年到2021年，比哈爾邦北部流傳許多新郎與洪水搏鬥，只為對新娘兌現婚禮承諾的故事。
去年7月，一位新郎的家人甚至搭建了一座臨時便橋，以順利到達新娘的家。想要估計有多少人受到影響根本不可能，因為富裕的家庭或許會找到解決辦法，但對普通人來說，一生一次的大事碰上這種災難，根本無法應對。
穆扎夫法爾普爾區的活躍份子亞達夫（Jitendra Yadav）說，以前的洪水很溫和，而且讓他們的土壤更肥沃，現在的洪水卻很危險。他還記得2008年尼泊爾上游庫司哈哈的堤岸被破壞，造成戈西河盆地沿線大洪水。那一年，「那個地區只見證了葬禮。」
「堤岸破壞增加，加上洪水破壞力變強，讓雨季婚禮變得很不安全，」亞達夫說。
在阿西夫的村莊，布里根德格河自1954年以來，堤岸就不斷遭到破壞。「堤岸每三到四年都會潰堤，但洪水程度近幾年一直升高。2020年非常誇張，」阿西夫說。
過去50年，為了保護20億公頃的土地，當地政府每年斥資相當於數千萬美元，建設與維護超過3700公里的堤岸。
政府愈治水，淹愈多
然而這些建設非但沒有阻止洪水氾濫，反而擴大了比哈爾邦北部的洪災面積，從1952年的2500萬公頃，60年後竟然倍增。上述研究主要作者帕里達表示，該區的未來黯淡無光，因為氣候變遷可能會增加降雨強度，並造成更多破壞。
當載著阿西夫和賓客的船隻停泊在距離新娘村莊2.5公里處的28號國道時，首先迎接他們的並非新娘家人，而是為了躲避高漲河水而走上高速公路的災民。
「他們見到我喜出望外，特地來迎接，表示對我們村莊勇氣的高度敬佩，」阿西夫說。因為他們划船迎娶代表即使這裡的人們一再因洪水而失去一切，仍盡全力信守承諾。
河流專家米希拉（Dinesh Mishra）指出，洪水管理不當會比洪水本身帶來更大傷害。「洪水在這裡已經持續了好幾世紀。簡單的解決方法是讓河水自由流動，讓洪水把多餘的淤泥擴散到農田裡，」他認為。
但政府並沒有諮詢當地人的意見，繼續錯誤的鼓勵措施，持續推展失敗的政策。
「政府想要由上而下推政策，因為堤岸跟水壩，意味著價值幾百萬美元的建設資金，」他預測，政客很快就會把該地區每年的洪災歸咎於氣候變遷，以支持他們建設更多堤岸的計劃。
這種頻繁的破壞代價很高。它影響了比哈爾邦的經濟，在這裡，76%的人口從事農業，洪水也讓這個邦變成印度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最低的邦，人口外移更加嚴重。
而洪水對文化與傳統也有影響。在經歷過一切後，阿西夫跟娜辛語重心長地對計劃結婚的年輕人說，「千萬不要在雨季結婚。」
「很多儀式都沒辦法進行，例如Haldi，」娜辛說，她指的是婚禮當天早上的傳統儀式，新郎跟新娘全身要塗上薑黃。這個儀式通常會在開放的院子裡進行，但在雨天就別想了，因為薑黃會被沖掉。
更糟的是，大部份親友在試圖參加慶祝儀式以前，就先被洪水困住了。（作者為《第三極》（The Third Pole）特約記者，林玠均譯。創立於2007年的《第三極》（The Third Pole）是一個多語言的跨國新聞平台，關注喜馬拉雅山脈和流域的氣候環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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