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積岩一般,流行文化每每標誌了時代的切片,那些年一起追的劇,同聲高歌的神曲,排長長隊伍循序買票進場的電影,通關密語一般,讓我們指認彼此──啊,原來你也在這裡。
然而,當我主要以坐客廳沙發上,透過電視螢幕,播放自購的DVD 或藍光的方式來觀看電影,也許一整個夏天我與伍迪.艾倫為伍,下一個季節卻對金棕櫚獲獎名片目不轉睛,電影於我就只能是時間的亂針繡,不再像初上台北看的那一些,在座標上扎根,變成了鄉愁。
《比利小英雄》、《飛進未來》便是我永誌不渝的玫瑰花苞,結在我出門遠行的十八歲。
十九世紀的北歐,年邁父親帶著稚子比利,搭上自瑞典開往丹麥的慢船,他們的眼光投向遠方,畫破重重烏雲的是陽光,穿越年深日久的陰翳的,是希望,或對希望的想像。二十世紀的美國郊區,少年賈許對著祖塔遊戲機許下心願,一覺醒來願望成真,他成了個三十歲的成年男人。一個是空間上,對新天地的展望,一個是時間上,對未來的嚮往。
可是,離開這裡、離開現在,就能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嗎?
銀幕上演的雖是虛構的故事,觀眾卻投入自己的真心。報業大亨查爾斯.凱恩終生記掛兒時雪橇上刻的Rosebud,而我,念念不忘初上台北,在美麗華看的《比利小英雄》與《飛進未來》,我在這兩部電影看到了自己。

日後,每隔幾年我便播放《比利小英雄》重溫一回。在惡魔的天空下,這一雙父子面臨一次又一次難堪的挫敗,一場比利以一枚錢幣換來對弱智同伴的一頓毒打,場面異常慘烈,讓人皺起眉頭想別開臉去。
身在底層的比利只能對比他更弱勢的同伴下手,他是想嘗嘗權力的滋味,或只是發洩長期遭受霸凌,積累的憤恨?還好,當比利有機會改寫被奴役的命運時,他作下決定,決定不當管理階層的打手。他收拾行李,離開地主家,他要創造自己的命運,奔向全新的未來。
未知誘惑著我,好奇鼓舞著我,未來是什麼呢我並不知道,未來卻總是令人期待。
至於《飛進未來》,終於在藍光時代得以重睹(如果你的年紀夠大,而且不健忘的話,你會記得,這一路我們經歷了BETA/VHS、VCD、DVD,一路積攢的影片又一路捨棄,而數位串流更以摧枯拉朽之姿進逼),唉,不過是部好萊塢電影嘛,但我仍好有興致地看著。
看賈許無法招架女友蘇珊需索進一步的承諾時,孩子一般嚷嚷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蘇珊問:什麼,你結婚了?賈許回她:蘇珊,我只是個孩子,我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切,我只有十三歲。蘇珊:誰不是呢,我心裡也有一個害怕的小孩。賈許只能疲軟無力地應道:我真的只有十三歲……
我不是賈許,沒有祖塔遊戲機,無法蟲洞裡旅行,奔向三十歲又回到十三歲,我只能往前。然而,我畢竟擅於回顧。回顧,卻也是為了前行。

竹林路91 巷的哥哥、舊友、老婦人
就有一日,興起舊地重遊的念頭。搭捷運到永和頂溪站,刷悠遊卡租一輛uBike,蔡榮祖不召自來:「背著行囊我要去流浪,要到很高很遠的地方。」長我一歲的新加坡男歌手,於我重考那年,在台灣發行的首張流行歌曲專輯,我輕快哼唱:「帶著一點點行囊,和一點點惆悵,將過去所有煩惱都遺忘。」
踏板踩著踩著,踩進了竹林路91 巷。
上台北後,哥哥把48號頂加小屋讓給了我,自己住到中正橋頭永和豆漿店後方,一個公寓客廳角落用塑膠拉門圈出來的,甚至不能稱之為房間的小隔間。一年後我考上輔大搬進理二舍,他才又搬回續租,課餘兼家教,打很多的工。
房東在頂樓隔出三個房間,加上窄仄一間共用的浴廁,除了我,還有一名讀復興商工的男孩永遠沒睡飽似地,話是沒聽他說過,但進出時甩門的勁道像剛被情人甩了在狠狠洩憤一般,另一個較大的房間住著游文文,後來她的弟弟好像叫游俊義吧也來與她同住。
投幣式公用電話擺在走廊,很少有我的電話但常常是我接的電話,接了電話後,敲敲她的房門說電話喔。回房間,聽見她嘩啦嘩啦潺潺流水般的聲音隔一扇門響著。
當我考上大學,游文文送了我一盒二十四色粉彩筆,我拿它畫許多卡片寄給朋友,用著用著捨不得用完,還留著到現在。
游文文老家在宜蘭,搬離永和時我給過她聯絡地址吧,有個暑假她自東京寄來一張明信片,手撕畫是三隻猴子各遮住眼睛、嘴巴、耳朵,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這是我最後一回接到她的音信,社群媒體這樣發達的今日,可惜我還是找她不到。
離開91 巷,很快地迎來美麗華。這幢建築,單獨看它像城堡,若與圈圍著它的公寓劃成一個整體,則像土樓。五月天,日光被阻擋於外,陰影底一片清寂,老公寓群背對著它,家庭餐館在通道旁置備大桌,將菜肴裝盤後再端進客席,一名男人慢緩緩吸著紙菸,鐵欄杆上栓一條癩皮狗,三個小孩趴地上玩遊戲。全像被消音了似地,小孩、狗、男人、廚師,他們動作著但不發出一點聲響。

我放緩腳步沿美麗華繞了兩圈,攔住一名婦人,滄海桑田似地問出其實已經清楚答案的問題:啊,以前這裡是座戲院呢,什麼時候關的門?
婦人仔細思索後回我:關很久了,沒落了,沒有觀眾,應該有,有八九年了吧。這些我都知道,我還可以告訴她:它開幕於一九八一年母親節,六個廳,一千餘個座位,專門放映二輪電影,首先登場的是《黑武士》與《金手指》;九五年《割喉島》是僅有的一次放映首輪影片;九七年同一棟建築成立一家商場,旋即倒閉,妳看,被塗銷文字的看板還像一頂帽子戴在樓頂呢;新世紀一○年美麗華縮小規模成只有兩個廳,隨即於當年九月十六歇業迄今。某年、某月、某日,時間是尺上的刻度,事件安坐其中。
婦人說:聽說打算都更,但一直沒什麼進展。
我告訴婦人,三十年前我常來這裡看電影。攔住她與她攀談,其實為的就是說出這句話,說出這句話讓我覺得自己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電影播放前的國歌,高架橋旁的中華商場
準備離去時,沿建築我又繞了一圈,看見入口一扇門上有張告示:「本棟樓內已無有價物品,請勿再入內行竊」,這反倒激起我的好奇,上前一步,試探地推了推門,出乎意料地,喀喀什麼東西一疊碎裂聲中,兩扇門微啟一縫,趁沒人注意我再用力一推,側身,一片影子般地我便閃進室內了。
停佇在釘著劇照的櫥窗前,透明玻璃上倒映一張少年的臉孔。少年轉動眼珠子,盤算著,這個看過了,那個也看過了,心裡嘀咕著,怎麼還不上新片?可是不看電影,又能到哪裡去呢?
驗票後走進放映廳,一股腦兒地,爆米花、滷味,各種食物的味道,加上地毯、座椅長年吸附的氣味混攪成一團朝我湧來。我挑了放映室下方的位子坐。片刻後,燈暗,別著「小美冰淇淋」字樣的紅絨簾幕緩緩往舞台兩旁撤退,光束射出,耳際傳來咑咑咑咑放映機運轉的低頻聲響,我抬眼,看光束中微塵湧動。
黎明報到,世界在光裡鋪展開來。
國歌的前奏響起,觀眾懶懶站起了身,歪歪斜斜地,不知有多麼不願意。「三民主義,吾黨所宗」,有人低聲跟唱,「以建民國,以進大同」……銀幕上軍容壯盛,十大建設如萬花筒一朵朵綻放。也有觀眾並不起身,坐座位上逕自攫著爆米花吃。不理會唱國歌時必須立正的人是越來越多了,還聽說有個地方首長發布過行政命令,在他轄下,電影放映前不必播放國歌。
緊接著幾個廣告短片後,一部巴士開進銀幕,奔馳於高速公路上。片刻後鏡頭切換進車廂,懸在座椅上方的電視螢幕無聲播放著廖峻、澎澎歌廳秀,兩名少年比肩而坐,較稚嫩的那個因為暈車,頭埋在塑膠袋裡嘔吐,眼看著情況趨緩,卻又一陣噁心,較年長的那個趕緊輕輕拍著他的背。
綠底白字的路標指向三重,巴士開下交流道,靠邊,乘客被催促落車,馬上地又被趕上一輛輛九人座小巴。小巴陸續駛出,上高架橋,橋下流水倒映七彩燈光,染得少年蒼白的臉頰一下子紅一下子綠,跌進染缸似地自己全作不得主。
抵達對岸時,先看到的是高架橋旁一排老舊建築,牆上斑斑駁駁好大的字寫著「中華商場」。眼下這座城市像個大工地,雜沓卻充滿生命力,少年的身體疲倦,但精神亢奮,新天地撲面而來,他睜大眼睛張望這一切。
(本文轉載自《新北市文化》季刊43期)
【作者簡介】
王盛弘
彰化出生、台北出沒,寫散文、編報紙,著迷於旅行、電影、藝術、郊山健行,愛好觀察社會萬象,有興趣探索大自然奧祕,賦予並結合人文意義。曾獲金鼎獎、台北文學年金、九歌年度散文獎,躋身21 世紀上升星座等眾多獎項,為各類文學選集常客,〈種花〉、〈高尾山紀事〉入列高中國文課本,著有《花都開好了》、《大風吹:台灣童年》、《十三座城市》、《關鍵字:台北》、《慢慢走》、《一隻男人》等散文集,五月即將推出《雪佛》。
特別説明:感謝作家王盛弘的協助,同意轉載,本文將收錄於五月出版新書《雪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