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蚪復活了、彷彿置身北歐　這個台南社區為何讓台積搶租當宿舍？

帶領九典團隊的主持建築師郭英釗說，園區內所有建築物都是「循環建築」，從水泥牆、樓板到屋頂，3棟大樓與1棟平房裡有7成的建材，都能拆卸、取出並重複使用。

九典主持建築師郭英釗說台灣人很喜歡把櫃子做死在牆壁上，後來發現要搬家時搬不走、壞掉也很難修。循環建築正是要顛覆這樣不合時宜的工法。（王建棟攝）

有別於一般老大樓，拆除後只能變成廢鐵、碎木、水泥塊等營建廢棄物和土方，當這座園區多年後要拆除更新，建物裡外型與功能完整的老元件，將可用於興建新大樓，開始它們的第二次任務，在新舊建物之間形成循環。

營建業碳排大戶變減碳先鋒

將「循環」與「建築」結合，在台灣是前所未有的嘗試。一切的起點，要從循環台灣基金會董事長、台糖前董座黃育徵說起。

廣告

2016年9月，長期關注循環經濟發展的黃育徵接下台糖董事長職務，走馬上任後陸續投入養豬場沼氣發電、牡蠣殼製成碳酸鈣原料等，將農業結合循環經濟模式。而台糖身為台灣最大地主，土地開發同樣是重點業務，正好讓黃育徵有機會將循環經濟概念，延伸到建築產業。

「現有的建築物其實非常耗能，從它建造開始到3、40年後打掉，產生很多外部成本，」黃育徵直指要害，認為用完即丟的營建模式必須有所改變。

黃育徵不只將農業結合循環經濟模式，如今更延伸到建築產業。（黃明堂攝）

從數據上來看，營建業的外部成本確實高得嚇人。全台工地產出的營建廢棄物四處竄流，總量至今仍是黑數，但業者以施工及拆除樓地板估計，台灣每年至少製造上千萬噸營建廢棄物，直逼全台廢棄物總量的三分之一。聯合國環境署（UNEP）則指出，2020年全球碳排放有高達37%來自建築部門，包括27%屬於建築使用階段排放，10%則是興建時產生的碳排。

廣告

台糖在2017年中，正式提出循環建築的投資計劃，隔年招標競圖，最終由九典獲選成為設計團隊。

「一開始，沒有人知道循環建築是什麼樣子，我們也不知道！」郭英釗回想當時，看到台糖開出「循環建築」的題目，也想不到該如何下手；但他很快找到可以師法的典範——在地球已生生不息運作超過40億年的大自然。

郭英釗觀察，地球上所有物種都是由大自然提供的元素組成，從原子、分子到大分子構成生命，水、碳、氧、氮在其中循環，死後生命體內的元素重回自然，繼續孕育下一個生命誕生。

循環建築師承大自然工法，讓所有元素都可重回自然。（王建棟攝）

原料組成結構、結構再變回原料的模式，成為循環建築的主要構想，也就是透過「模組化」，將建材設計成可以回歸原料的型態。舉例來說，傳統的建築工法是釘板模、綁鋼筋、灌水泥，建築物一體成型，拆除時只能全部破壞；循環建築則將水泥牆和樓板，在工廠內做成一塊一塊的模組，稱為「預鑄元件」，運送到工地再依鋼構吊裝貼合，像是堆積木般成為我們所看到的牆面與地板。

廣告

顛覆台灣人「喜歡把櫃子做死在牆上」

為了確保模組化的預鑄元件能從結構變回原料，郭英釗和團隊還善用「分層式設計」概念，依照建材的使用壽命分層，保留元件更新的可能性。

一棟建築物從壽命百年的地基、50年的地上結構、30年的外牆到20年的機電與管線系統，甚至是只有10年的家電、家具，依照使用年限可分為許多層次；但傳統的設計方式，往往不按照分層，因而阻斷了更新的可能性。

「台灣人很喜歡把櫃子、書桌做死在牆壁上，感覺每一寸空間都用得到，」郭英釗舉例說，「後來會發現要搬家時都搬不走，壞掉的時候很難修，新搬進來的人也不要，太老舊就只能打掉變垃圾。」

循環建築透過分層式設計，以使用壽命分為6層，與傳統工法最明顯的差異是將管線與水泥牆分開，採取零暗管規劃，讓管線更新變得容易，水泥牆元件拆卸再利用時，也不會因管線而受阻。

建材有護照、建物當銀行

建材組裝成為建物，就像把建材「存入」建物裡，如同錢與銀行的關係，建材也能「提出」，存進另一家銀行（建物）裡。

廣告

「建材銀行」正是台糖提出循環建築時，想要達成的目標。為了讓目標實現，第一步是使用模組化、可拆解的預鑄元件；第二步則是給予元件身份，建立起「建材護照」制度。

郭英釗說明，建材銀行的核心是資訊平台，建築物就像存放建材的倉庫，當建物面臨拆除，其他業者想要到倉庫挑選可用的二手元件，就必須有足夠資訊作為參考。在台糖自行建置的建材護照中，以營建業常用的建築資訊系統（BIM）為基礎，除了有建材的長、寬、高，還有重量、密度、材質組成與維修年限，全儲存在內部資訊系統裡。

目前在沙崙智慧綠能循環住宅園區，已有一棟示範建物擁有完整的建材護照，共有378個類別、高達2萬件元件。

台南沙崙智慧綠能循環住宅園區7成建材可再利用，冷氣衛浴等家具也以租代購，循環建築正在翻轉你我的家。（王建棟攝）

「如果資料庫可以在全國建立起來，要拆就公告出去，讓要蓋的人去找，這樣材料就不會到資源回收廠，甚至焚化爐，」台糖土地開發處處長張榮吉指出，台糖雖有設置建材護照，但目前業界還沒有統一的建材規格與資訊系統，若能建立，就能馬上應用在中繼市場、臨時性社區活動中心等使用年限較短的建物，減少建材浪費。

「你需要的是風，不是冷氣機」

循環建築不只是建物本身得以循環，屋內的各種生活用具也採取「以租代購」模式，成為循環體系的一部份。像是園區內從電梯、衛浴、照明設備，到冷氣、冰箱、電視等家電，有十多個品項都是由台糖向外承租，供應商必須提供保固，確保產品品質與維修服務。

「這是未來大趨勢，叫作『產品服務化』，你不需要擁有，你只要使用，」黃育徵進一步解釋，「冷氣就是一個例子，你需要的是冷風，不是冷氣機。冷氣機壞掉時，我也不知道要怎麼修理，為什麼不能只買風就好？」

對於以租代購的好處，張榮吉也深有同感。

「公共工程很喜歡採最低價，產品就容易壞，」張榮吉以台糖自建的學生宿舍為例，套房內的冷氣、照明、家具等設備，儘管最初購置價格便宜，但使用的十年間常需要維修、保養，持續墊高成本，最終算起來比循環住宅向廠商承租的費用還貴，維修等待的無形成本更難以估計。

成大規劃與設計學院副院長林子平認為，在今年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氣候變遷報告中，針對建築部門減碳提出了足夠性（sufficiency）、效能（efficiency）與再生能源（renewable）共組的架構，其中足夠性放在第一位，以白話來說就是強調「夠用就好」。

「這是一種對需求的重新檢討，」林子平解讀，像是當我們不一味追求所有權，改以租賃滿足需求，也會帶動產品供應商改變設計，以產品耐用度和穩定性作為主要考量，減少產品製造帶來的廢棄物和碳排問題。

經濟成長帶來的高消費、高耗能、高碳排如同「發燒」，現有的綠建築架構只能退燒、不能根除病灶，循環建築則是從根本解決問題。（王建棟攝）

目前沙崙吸引到遠傳、中租、震旦行等知名企業，以及多家在地中小企業，都分別從智慧門鎖或是家具、家電等租賃切入，成為台糖以租代購的供應商。在沙崙試行成功之後，台糖今年還有4棟自建的住宅大樓，也以同樣模式承租燈具、冷氣、衛浴等設備，持續落實以租代購。

「現在已經有大企業往這邊走，它們看到的是未來趨勢，」郭英釗觀察，甚至也有中南部較具規模的水電行，嘗試與家具、家電原廠合作，雙方分別負責供應與維修，發展出新的商業型態，「這些事情都正在發生。」

政府遊戲規則要趕快跟上

不過，談起當初找供應商的情況，郭英釗皺著眉頭說最一開始其實到處碰釘子，最大問題並非廠商不願意做，而是銀行融資與金流，無法配合以租代購的模式，「整個遊戲規則都還沒跟上來。」

商品買賣的資金回收和周轉速度快，業者如果要從買斷制跨入租賃制的商業模式，經常會讓金流能力較弱的中小企業無法招架，銀行融資放款也較為不易，讓以租代購模式的推動，比想像中難上許多。

郭英釗直言，廠商參加以租代購仍是實驗性質，如果政府沒有改變遊戲規則，像是由公股行庫提供融資管道，讓以租代購成為可運作的商業模式，廠商最終仍會退出。

黃育徵則建議，政府可以在公共支出中增加「循環採購」，例如學校、社宅的家具與家電，就可改採以租代購的模式，讓產業有動能摸索租賃商模的可能性；政府也能鼓勵營建業主和消費者，慢慢讓社會接受循環建築、以租代購的新生活，從消費端帶動企業端投入。

「循環建築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顯得特別重要？這是一個治本的方式，」郭英釗形容，經濟成長帶來的高消費、高耗能、高碳排如同發燒，現有的綠建築架構只能退燒、不能根除病灶，循環建築則是從根本解決問題。

沙崙智慧綠能循環住宅園區的誕生，是從業主、建築師、營造廠到許多包商的心血結晶。負責園區營造工程的豐譽董事長謝佶燁認為，「這個案子靠的是團隊，不是甲方說了算、設計師全權指揮營造廠，而是遇到問題從各自角度溝通討論。」

循環建築的創意與理想，為我們形塑了一個更少廢棄物、碳排放和耗能的未來，但如果要讓未來實現，甚至影響整個台灣的建築生態，還要靠所有人的共識和努力，才有機會完成。

（責任編輯：吳廷勻）

【完整收藏請購買《天下雜誌》41週年特刊「永續台灣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