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臨暗》(一):古典樂
2003年交工樂隊解散之後,我陷入了憂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躁鬱症這樣子的名詞,只是覺得日子很難過,我不想待在美濃,於是就躲到淡水瓦窯坑,每天無所事事,想要寫歌也寫不出來,陷入憂鬱的循環。
交工解散分了財產,我把財產的很大一部分,透過朋友廖昌文的諮詢開錢買音響,在美濃放了一套,在淡水也放了一套,全部都是二手的器材,聲音很棒。
我喜歡聽音響,如果聽到很棒的聲音,笑容就會不自覺溢開來。在憂鬱的時刻,我經常把音樂開得很大聲,那一陣子聽了不少的古典音樂,覺得古典音樂好美。
聽著聽著,無所事事,想到自己不會看五線譜,竟然突發奇想,想要學習古典音樂,於是開始盤算著如何學習。
我把C大調的五線譜畫在紙上,裁切過後,貼在朋友送給我的喜美十五年車子的方向盤上面,我開車的時候只要遇到紅燈,我就眼睛掃一下五線譜,想說看能不能增加識譜能力,練到像古典樂手那樣的反應。我甚至想到去台北藝術大學的音樂系旁聽課程,而且我真的去了,我記得我是去旁聽大一的課,還跟那堂課的老師談了一下,我記得那個老師好像沒有特別表達什麼意見,隨便我的樣子。
很快的,我完全失敗了,我徹底不是看五線譜的料,北藝大的旁聽課程大概兩堂課程我就投降了。
我毫不留戀地把方向盤的五線譜撕掉,我已經知道這不是我可以努力的地方,我要從低谷爬起來的繩索不是這一條。

關於《臨暗》(二):乒乓球友
古典音樂學習夢碎,童年欠栽培,童年都栽培到採檸檬上面去了。夢碎沒有不好,我依舊非常享受聽古典音樂的樂趣,聽莫札特、貝多芬、德弗札克、史麥塔納……。我後來發現了一個對我非常特殊的功效,每次我大音量聽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命運》的時候,常常聽到淚流滿面,憂鬱的狀況會隨音樂稀釋。
我喜歡一個人聽音樂,把音量轉到足夠力道,平靜地享受孤獨。
我在瓦窯坑的鄰居很包容我,從來沒有跟我抗議過,只有一次我在半夜兩三點的時候還在聽音樂,被距離三十公尺外的鄰居同一晚敲門抗議過兩次。
每天無所事事,有時到處亂逛,有一天逛到淡水英專路,看見一間體育用品社,我記得名字叫喜樂,看到乒乓球的器材,就走進去看了一下,我問老闆哪裡可以打乒乓球?他跟我說,在大義街的新興里活動中心有桌球俱樂部,一群人固定在那邊打球。我二話不說,騎了摩托車到活動中心,馬上繳了會費,回去把球拍翻出來,更換新的膠皮,馬上加入打球的行列。
我的精神狀態不好,常常覺得身體很不對勁,但是在打球的時候,因為球速很快,技術又不好,根本來不及思考悲傷,只能拚命追逐著球,我覺得這樣會讓我的身體比較舒服。經常我會花三、四個小時在球場上宣洩,回到家裡早已氣力放盡,有時直接在喜美車上睡著,不然就攤在瓦窯坑的客廳椅子上,放著音樂讓時間慢慢流逝。

我交了一些不錯的球友,有一位警察跟我感情很好,偶爾聽他說追捕犯人的故事,最大條的是曾經圍補過高天明,他說子彈上膛超級緊張,想到要隨時開槍就天人交戰。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坐上他的警車,他突然回頭跟我說,生祥你坐的那個位置,就是我們平常押解犯人的位置,我低頭一看,後座果然有腳鐐。
還有一位雙打搭檔,是職業軍人,有一次發生嚴重的車禍,躺在醫院多日,喪失記憶。有一天在醫院看電視的時候,突然大聲說,我認識電視裡那個唱歌的!多年沒有聯絡,也不知道他的記憶有沒有完全恢復。
還有一位老人家球友魏先生,台電退休,開著一台氣派的別克進口轎車,當時大概65歲上下,對我很好,有的時候他會把我抓回他家,捏握壽司給我吃。
有一次聊天中他跟我說,我有一位姪子是電影導演,他的名字叫做魏德聖。我跟他說我認識,我們曾經在瓦窯坑見過面。
關於《臨暗》(四):細妹妳看
無所事事,下午也常常跑到半山腰去散步、跑步,瓦窯坑上去的山路可以走到慈修禪寺,我很喜歡走那一條路。家附近的陡坡,有一次晚上走過,竟然發現有好多好多的螢火蟲,我也常常晚上跑去看螢火蟲,就靜靜看著靜靜的看著。
有一天接到朋友陳文彬的電話,我問他說縣長選舉輔選失敗以後在做什麼,他說準備要拍一部公共電視的連續劇,導演是鄭文堂,執行製作是史哲,李喬的大河小說《寒夜三部曲》改編,準備拍《寒夜續曲》二十集。我喜歡李喬的《寒夜三部曲》,厲害的台灣經典小說。陳文彬跟我約時間,去他們的工作室談,導演鄭文堂跟我談演戲的可能,我回答他說,叫我演戲不如叫我做音樂,但是我現在正在低潮,我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繼續寫音樂,導演說沒關係你試試看,於是我就跑去跟戲了。
開著老喜美去到新竹橫山的山上,走下一個很長的陡坡,一間很老的茅草泥磚屋,還有頭前溪上游的寬闊河床地,劇組忙著拍戲。
跟戲一段時日,在瓦窯坑開始嘗試創作,我已經有一整年沒有寫歌了,很難起頭。我硬逼著自己寫,詞曲一起來,也忘了經過多少時間,我終於捱過一年的創作乾旱期,寫下第一首歌:〈細妹妳看〉。
我帶著吉他去橫山找導演交歌,其實很沒有信心,但導演點頭了,後來這首歌成為片尾曲。
完成〈細妹妳看〉以後,我心裡好高興,突然發現我的憂鬱症好了一大半,這首歌把我從深谷救了出來。
後來在某一個音樂比賽的場合,大概是2004年,我去做現場演出時唱了這首歌,評審有三位,一位是某國立大學的音樂系教授,一位是水晶唱片的任將達,在我演出之後,音樂系教授把這首歌批得一文不值,我還記得他說,這樣的歌他一個晚上可以寫一百首。任將達則給這首歌高度肯定,他大概這樣說,他創立水晶唱片,經過那麼多年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細妹妳看〉就是台灣的新一代民謠。
X!這評價落差真的是超級大。
後來〈細妹妳看〉入圍2005年金曲獎最佳作詞獎,也是我生涯唯一一次以作詞入圍金曲獎,那一年的最佳作詞獎被永豐的〈臨暗〉拿走了。

關於《臨暗》(五):台南火車站
《寒夜續曲》的音樂創作,當時跟導演的討論包含歌曲跟配樂,當時我身邊沒有樂手,我曾經試著尋找會鍵盤的創作者,但是沒有人理我,而且以當時候配樂的條件,我應該是做不下去,於是跟導演說明狀況後,就沒有繼續參與戲劇的音樂創作。
永豐的《臨暗》專輯歌詞,架構早已擬好,歌詞已經一首一首產出,所以我轉向新專輯的創作。
看到《臨暗》的歌詞,因為我的城市經驗非常有限,當時我唯一住過的城市是台南,所以我把場景設定在台南火車站前的中山路,那是我第一次從台南搭車回旗山美濃的台南客運站(現在好像變成是興南客運站)。傍晚,想回家,一直望著西邊,期待巴士能夠早點進站,那時候的巴士超級不準時,遲到個三十分鐘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傍晚,夕陽的光線從中山路射過來,照現在的說法是懸日,好刺眼,深怕錯過巴士而遲遲不能回家。
在台南火車站前,我還發生過一些無法忘記的事情。在我高一上學期的時候,屁股長了一個瘡,自己擦了藥,但是越來越嚴重,而且已經痛到只能趴著睡覺。我到了學校想要請假看醫生,教官好心借了我一千元,還騎著偉士牌機車帶我去北門路台南火車站前的診所看醫生,老外省醫生看了看只說,發炎了,打針吃藥,然後我就回學校上課了。
晚上我打了電話回家跟媽媽說了這件事情,媽媽很擔心,隔天就搭車跑來台南看我。我們約定好傍晚到達的時間,我在台南火車站前圓環的公車站牌等她,但是已經過了很久,我還沒有接到媽媽,心裡好擔心,突然在一堆車子引擎噪音中,我聽到熟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媽媽用客語呼喊著我的名字:「生仔~生仔~生仔~」我搜尋聲音的方向,媽媽竟然從台南大飯店成功路西邊急急走過來,手一直揮舞著,著急的叫著我的名字,當我終於看見媽媽的時候,我的眼淚就滑了下來,不敢哭出聲。
原來媽媽已經坐過站,司機叫她趕緊下車往原路走回火車站,才會從成功路的方向走過來。
我們一起回到開元路的住處,媽媽說屁股讓我看一下,我打死都不肯,不知道被她講了多少次,我終於把褲子脫下來趴在床上讓她看屁股。那個晚上,媽媽住在我的宿舍,隔天醒來,她跟我說一夜沒睡,開元路的車子引擎聲太吵了。
也在台南車站前,一個收假前的傍晚,我從美濃回到台南,在站前中山路的斑馬線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我庄傳奇嗩吶手「摸仔」的兒子,我知道他的名字,他也離鄉來台南工作了嗎?
但我沒有叫住他,因為他看起來有些落寞,頭低低的越過斑馬線,我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也或許是我身為鄉下人的怯懦,深怕被城市人看不起。
或許是這些在台南火車站前的臨暗記憶,讓我寫下了《臨暗》,記憶裡的那一年是1987年。李壽全《八又二分之一》專輯1986年發行,我猜我寫《臨暗》的曲子有受到李壽全的影響,謝謝李壽全
(本文轉載自《新北市文化》季刊43期)
【作者介紹】
林生祥
出生於高雄美濃的獨立音樂創作人,以關懷鄉土的母語創作聞名。前後成立過觀子音樂坑、交工樂隊、生祥與瓦窯坑3 樂團,現任生祥樂隊的吉他手、月琴手兼主唱。2017 年與王昭華合作製作《大佛普拉斯》電影原聲帶,獲得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金曲獎最佳單曲製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