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想像身體緩緩下沉,有溫柔指尖,勾你衣角,再放心地,向下墜一點,你一路往下,一路丟棄,直到能夠把頭頂、眉心、肩頭、胸腹、骨盆、大腿、小腿肚、腳踝……把身體累積許久的負重,全都交託出去──這就是大休息。
大休息是關於放下的體式,無條件地放下。
好難對不對?工作狂如我,反覆問自己。
看上去簡單的體式,是日常的斷捨離,與壓力揮手,再見不送,是極難課題。
有意識地放鬆好難,因為經常怕一旦鬆懈,就無法繼續向前跑下去。心裡總有念想千迴百轉,事情真的已經結束了嗎?有沒有什麼沒有注意到?我真的可以這樣休息嗎?那個誰誰誰的訊息我回了沒有?
於是我們每個人身上都留著昨日、上週、前季的垃圾。以為早就過去了,其實身體一直記著,已經經歷過的,不曾遺忘。
我常想,大休息其實本質上就是倒垃圾。把不屬於當下的壓力廚餘,有意識地從身上整理、分門別類,接著不留戀地倒掉。於是能夠不再帶著過去重量,去展開每個今天,好好活每個當刻。
那樣的話,步伐大概也會輕盈不少吧。
只要有一張平面,無論那是張瑜伽墊,或一面床,就能大休息。因為休息,本應該自然簡單。正面仰臥,雙眼閉上,舌尖頂著上顎,臉部肌肉放鬆,肩膀垂下,掌心向上,注意力向內,有意識地休息,讓負重慢慢離開身體。
剛開始練瑜伽時,老師提醒:「大休息是瑜伽練習的精華哦。」聽到時我心想,真的嗎?不就是躺下而已嗎?
直到發現自己躺平以後,依然聳著肩頭、下顎緊縮、腰腹出力,才發現,生活中真正全然放鬆的時間實在很少──想完成的事情這麼多,於是習慣咬緊牙根,握緊雙拳,告訴身體:「請你繼續堅持一下。」
原來許多名為放鬆的時間,我們從未真正休息。於是才要練習,透過大休息,有意識、也有覺察地,讓整個人放鬆下來。
事實是這樣的,我們曾經經歷過的,不會消失,而有些情緒壓力,需要離開。它們釋放了,心也會釋懷,還給身體應有的彈性。
於是放鬆你的眼皮,放鬆你的臉頰,放鬆你的肩膀,放鬆你的胸口,放鬆你的髖部,放鬆你的小腿,要去進行的,就是「放下」而已,告訴自己,已經過了,放下也是可以的。
透過大休息,去回應身體其實存在的需要,覺察身體部位應有的彈性未能展現,並且試著清除垃圾,全然放下。
我偶爾做大休息,會想像自己下降至深深海底,大海收留,光是存在與呼吸,即是生命本身,你光是你,已經足夠。
那其中必然帶著一點原諒,原諒曾經造成傷害的人,原諒或許曾傷人的自己;接著參有一點感激,感激身體有容乃大,替自己惦記,從今而後,不必再揣著那些記憶不放;最後,也必然帶有信任,信任每個今天,能夠更好地展開,不再有前日窒礙。
大休息,Savasana,攤屍體式,目光與意念向內,像打開一扇門回家,回到自己身體裡頭,去深深安住。
好好處於這個當下,不擔憂過去,不煩惱未來,就是休息的意義。
(本文摘自重版文化《四時瑜伽:一個工作狂的休息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