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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起一通來自部落的電話,從此與台灣黑熊結下不解之緣。
2019年7月,林務局台東林區管理處育樂課技正徐惠君,接獲台東海端鄉廣原村民王繼國通報,在自家香蕉園「撿到」台灣黑熊。
「我接到電話時非常訝異,心想怎麼可能有人撿到一隻小熊?」她的雙眼睜得又圓又大。
徐惠君的懷疑不是沒有原因。
根據王繼國的說法,小熊只有3、4公斤,這個大小的幼熊通常跟著媽媽,不太可能突然落單。
直到專家根據照片進行鑑定,確認是瀕危的台灣黑熊。
經過295天照養,廣原小熊Mulas(布農族語,懸鉤子、野草莓)於2020年5月野放;台東林管處透過Mulas配戴的頸圈,追蹤其野外生活長達13個月;去年6月,經由衛星發送卸除頸圈指令,再依循座標攜回,創下台灣黑熊保育里程碑。
這也是公部門首次完成人為照養、野訓到野放台灣黑熊,留下許多珍貴畫面與資料。
徐惠君解釋,以往有追蹤資料的多是成熊,且大部份在玉山管理處轄區,「我們比較南端,是不同棲地,從幼熊養到亞成熊放到戶外,對台灣黑熊保育的照養過程、棲地利用是蠻珍貴的。」
去年底,徐惠君憑藉近3年照養、救傷4隻台灣黑熊的成果,自逾千人中脫穎而出,獲林務局與台北西區扶輪社合作頒發的「職業成就獎」。
有著及肩短髮的徐惠君任職台東林管處14年,原先負責管理森林遊樂區,2016年升任技正,輪調保育業務。
「坦白講,我接觸到Mulas之前,在黑熊救傷是零經驗,」她說。
徐惠君起初多是處理黑熊誤闖向陽山屋、嘉明湖山屋的事件,直到Mulas來到廣原部落,才真正碰上黑熊。
Mulas被發現後,台東林管處在「案發現場」架設籠舍,現地照養,輔以引誘劑與誘餌,希望嗅覺靈敏的熊媽媽來帶走迷途的女兒。
10天過去,熊媽媽連個影子都沒出現。
當時Mulas出生才3個多月,體重只有4公斤,林務局與專家召開會議,局長林華慶也南下開會,決定由台東林管處負責照養,「因為這隻黑熊在台東,希望野放回台東,」徐惠君說。
要養好一隻狗或貓,或許憑一己之力就能做到;但要照養一隻台灣黑熊,對台東林管處與徐惠君來說,都是第一次,尤其東部資源稀缺,任務更是艱鉅。
從健康檢查、移地照養、興建野訓場、與部落溝通再到野放,徐惠君居中協調全台灣相關單位協助,加上林務局與台東林管處同仁支援,近50人參與其中。
「對台灣大型瀕臨絕種的動物救傷來講,大家放了很多期待在這件事上,林務局長官又一天到晚打電話詢問狀況,在這種高壓環境下,可以做非常好的安排,很不容易,」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副教授陳貞志觀察。

協助照養Mulas,野灣野生動物醫院獸醫師江宜倫也說,「雖然她沒有直接接觸到熊,但是整個照養計劃該做什麼事,過程要哪些單位配合,都需要惠君居間溝通協調。」
一切都是做中學,經驗值從零開始的徐惠君,猶如電玩主角得不斷破關。
有「黑熊媽媽」之稱的屏科大野保所教授黃美秀,曾在初期提供協助,但量能有限,後續還是得靠台東林管處自食其力。
例如健康檢查,因為林管處沒有設備,只能透過林務局商請台北市立動物園協助。
動物園獸醫室主任賴燕雪說,每次出任務都是4人開著一輛車,載滿麻醉機、X光機、採血設備與藥箱等器材,一早7點多從台北出發,午後才抵達台東。
他們在了解現場環境後,隔天一大早,趁著小熊清醒的時刻才能進行麻醉與檢查。
Mulas入住籠舍後,因空間不足,出現來回走動、重複繞圈等刻板行為,徐惠君委託南投的特有生物保育中心協助布置籠舍,無論是食物位置、小熊的動線設計,「怎麼爬才能訓練四肢肌力,都需要專業協助,」她解釋。
黑熊成長非常快速,短短數月,原有的籠舍已不夠Mulas生活,台東林管處因此在海端鄉挑了一塊天然林相、地表植被豐富的土地,建置0.3公頃的野訓場,模擬自然棲地,藉此評估該不該野放Mulas。
直到野放時,Mulas已從幼熊成長為40公斤的亞成熊。
野放前的相關作業更是馬虎不得。
不只要尋找能配合載運黑熊的直升機業者,還得與部落溝通合適的地點,事先場勘;且黑熊在冬天的活動力降低,得趕在秋末前野放,才有時間適應環境。
好不容易敲定了野放日期與地點,又因天候不利飛行而取消數次。
最費工的是為Mulas準備飲食。
台灣黑熊屬於機會取食的雜食性動物,在野外隨機看到喜歡的食物,就會吃上幾天。
除了天天準備水煮蛋,以燕麥、牛奶加上營養素調製的小熊粥,「還動用8個林管處的工作站,請森林護管員在當地採集食材,往我們這邊送,」台東林管處處長吳昌祐說。
各工作站分配輪值日,出動20多名顧管員,隨著小熊愈來愈茁壯,每天要準備的食材從2公斤一路增加到4公斤。

或許是徐惠君與台灣黑熊真的有緣,照養Mulas滿兩個月的那天,海端鄉的利稻部落又通報,有黑熊闖入雞舍偷吃飼料,「我跟課長說,好像在開玩笑,怎麼又有一隻熊?」
但利稻小熊只待了3個月就逃跑,徐惠君後續又分別接獲錦屏、崁頂兩處出現誤中陷阱,生命垂危的黑熊。
負責後續救傷的陳貞志指出,「怎麼在最快的時間點做最緊急的處理,同時後送到收容單位做進一步治療最為重要。」
所有一切,有賴徐惠君當下的判斷與協調才能順利完成。
救傷工作告一段落,徐惠君將近年的工作內容寫成手冊,每半年舉行一次實地訓練,傳承經驗。
往後遇到不同樣態的野生動物救援時,「有立即可以參考的模式,提高救援效率,」吳昌祐認為。
這段期間,野灣野生動物醫院也落腳台東池上,補足東部以往沒有野生動物收容單位的缺口,醫院內配有獸醫、照養員各3人,以及1名環境教育人員。
過去1年,收容救傷的野生動物超過200隻。
自此,東部救傷、照養野生動物的量能與知識逐漸齊備。
陳貞志認為,過去學術單位專注於研究,打好相關基礎,「經過4隻熊的救傷歷程,台東林管處為整套黑熊救傷程序,奠定更完整的流程。」
「這個工作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換個角度思考,對公部門來講,是一個學習的開始,我們知道怎麼團結合作去做這件事,很多人的努力可以被看見,」徐惠君強調。
徐惠君未來還會不會遇上向來神祕的台灣黑熊,無人知曉,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黑熊在台東迷路、受傷,能獲得更細心且妥適的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