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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前,義大醫院院長杜元坤看診看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張口卻說不出話來,趕緊趁空檔到心臟科做電腦斷層檢查,這才發現左側主要冠狀動脈已經堵塞90%,支冠狀動脈塞住50%,需要緊急心導管處置。
義大心臟科的團隊,著急地把病床推到杜元坤門外待命。但他卻堅持,診間還有近百位患者在等,先吞2顆舌下錠,一切等看完病人再說。
他一看完診,立刻倒在推床上不省人事,送到心臟科動心導管手術。術後,醫師建議他住進加護病房密切觀察,杜元坤卻獨排眾議,隔天照常開完12台刀,還飛去澎湖義診。
「說難聽一點,我就是找死,」杜元坤堅定地說,自己沒有假日,因為假日病人也在生病,「哪裡有需要,我就往哪裡去。」62歲的杜元坤,很難允許自己慢下來,行醫、做研究、打橄欖球、拉小提琴都要用盡生命去拚,贏也贏得絲毫不客氣。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我要成為傳奇,」在杜元坤的眼中,成功只是達成目標,但傳奇是不只要成功,還要進入無人能敵的境界,「當正常人太無聊了,」他說。
換下醫師袍,拿起這天的第4杯咖啡,神情略顯疲態的杜元坤,思緒再度活躍起來,細數自己的野心依舊在,但不得不在身體的病痛裡,學習平衡。

27國邀請示範手術,起初在家自學而來
30年前,杜元坤就提出「對側神經轉移」的概念,用來治療中風、臂神經叢損傷。臂神經叢指的是人的第5到8對頸椎神經,還有第1對胸椎神經。我們要移動手指、抬高手臂,靠的都是臂神經叢的控制。
這個「離經叛道」的想法,來自於杜元坤認為,人體其實是組織庫,其中一邊的神經受傷缺損,可以從另一邊的對側神經裡借來用。
而且原先受傷不能活動的手臂,不用7年就能自由無礙。
他的臂神經叢手術至今已經受邀到全球27個國家示範教學。這樣的技藝,卻是骨科醫師起家的杜元坤「自學」而來,不間斷的苦練才跨入神經外科、整形外科的領域。
他所在的林口長庚骨科,沒有顯微手術訓練,年輕的杜元坤靠著不斷回放教學錄影帶,自己買儀器、設備,在自家樓頂建實驗室,再拿自己養的兔子和60多隻老鼠練習。最後終於在總醫師任內,開了第一台顯微手術。
不只行醫,杜元坤在橄欖球的鍛鍊,也不甘於只是消遣。
受訪這天,他辦公室裡的單人床旁,掛著正在晾乾的橄欖球保護衣、豬頭帽。辦公桌的正對面,櫃子一打開,也全是各色各樣的球衣。杜元坤笑說自己這一週要打4場比賽,過了60歲還是繼續打,「我才不服輸咧!」

高中開始打到現在的他,週末幾乎不是飛到澎湖義診,就是到台北打橄欖球。為了培育選手,甚至還自己成立「元坤盃」,從2020年開始固定舉辦7人制的大專院校橄欖球比賽。
但說自己不服輸的此刻,杜元坤已經歷2次大病,身形明顯消瘦27公斤。
在球場上,向來是1號前鋒的他,不再像過去90公斤的壯碩體型時那樣橫衝直撞,而是跑在前鋒、後衛的中間,要找到新的路數,「以前管他什麼都撞過去,現在都要想一下。」
30年胃疾惡化,反而帶來祝福
心肌梗塞後半年,杜元坤發現過去30多年來的老毛病胃潰瘍,成了橫隔膜疝氣合併胃食道狹窄,也就是說一部份的胃穿過橫隔膜,從腹腔往上移到了腹腔,只好用內視鏡手術把胃裡狹窄的地方撐開。那段時間,杜元坤三餐只能喝雞湯等流質食物充飢。
一年內兩次病倒,杜元坤都害怕太太和兒子擔心,等到快好了才說。「這是我這輩子來說最大的缺點,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失敗的老公,從來沒有把家庭擺在第一位,」他說,病中立的遺囑,決定把遺產全部捐做公益,不留給兒子,但家人也是看了新聞報導才知道。
獨自面對病痛,杜元坤在身體最虛弱的那近4個月,他還是維持一個月開100多台刀的生活節奏,不給自己暫停的機會。但病痛之中,也讓他有了新的體悟。
家族遺傳糖尿病嚴重的杜元坤,過去是別人吃晚餐的時間,他才正要吃早餐。開刀結束後,也時常暴飲暴食,導致飯前空腹血糖衝到正常值的4倍多,糖化血色素(HbA1C)也高達正常值的2倍以上。
不服輸的杜元坤過去總說,「我就是血糖高,頭腦才那麼聰明,才會想那麼多事。」想不到兩次病倒,反而讓他開始練習新的飲食規律,「我發現糖尿病真的是愛吃病,現在東西吃不下,血糖完全正常,所以老天爺好像在照顧我一樣。」
除了飲食,以前從不去健身房的他也開始做運動。時常開刀開到凌晨的杜元坤,過去幾乎是一年到頭都睡在院長室裡的小隔間。現在,房間裡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廁所之外,還多了一套簡單的運動器材,偶爾做做伏地挺身、仰臥起坐,鍛鍊體力。
改變飲食、運動相對簡單。面對高壓的刺激感,最難放手。
追求高壓的刺激不變,但心態開始變
「開刀對我來說算是一個冥想,手機關掉,完全沉浸在其中,」杜元坤說到這裡,語氣裡難掩興奮。相較於行政、管理需要多方溝通,開刀反而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有壓力更好,人會進步。「一開刀,壓力一來就舒服,愈困難(的刀)愈舒服。」
但有過胃潰瘍的人,還可以承受這麼大的壓力嗎?杜元坤坦言,「這2年心情轉變很大。」因為年輕的時候只想成功,成名在外,但他現在覺得自己像是自行車比賽的破風手,要幫後面的選手把風擋住,讓他們去衝終點線,拿第一名。
於是他再把重心放在基礎研究,要把年輕的團隊帶起來。他發現外泌體就像是細胞之間傳遞訊號的媒介,而且近年來許多藥廠都開始跨足外泌體藥物的研發,因此他從最難培養的鼻腔幹細胞做起,因為最接近腦部的神經幹細胞,希望能幫助中風、癱瘓的病人以此修復損害。

過去,好勝心讓他追求卓越,但也不懂得圓融的處世哲學。從長庚時期開始,就常四處與人衝突。不管是他的主管、同樣在手術室裡的學生、還是患者,幾乎都被罵過,氣急時刻罵出三字經也時有耳聞。
現在的他,急性子依舊,但這些年「脾氣改了不少,」從長庚時期共事至今的屏東義大院長顏政佑說,杜元坤現在慢慢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跟得上他的腳步,就比較能等下屬跟上他的速度。
過去重視競爭的杜元坤,在管理上也正在學習調整。
「以前沒有人味,做什麼都是為了自己想做的,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缺點,」杜元坤坦言,但現在可以接受人會犯錯,競爭還是要,但不再獨尊個人表現,而是讓團隊更和諧、更有歸屬感,比大家都爭第一名更重要。
兩次病倒,杜元坤依舊無法允許自己慢下來,行醫、研究、義診、慈善都不能放,但他終於開始規律飲食、練習運動,體會到一點「正常」的滋味。
不變的是,即便過了30年,他辦公室裡的時鐘,至今還停留在人生第一台顯微手術結束的凌晨12點46分。享受開刀的那份初衷,至今沒有改變。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