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Web only
全球大品牌瘋環保，台灣各大化纖廠到處搶廢棄寶特瓶做衣服，搶不到寶特瓶，乾脆把目光轉向原料與寶特瓶相近的回收廢衣，把舊衣變新衣。
大家不免好奇，台灣真能生產出百分之百由從舊衣做成的循環衣？
「台灣廠商的技術，絕對做得到，」輔大織品服裝系兼任講師尹承達肯定地說。但他也不諱言，舊衣回收再生技術目前成本仍太高，連訴求環保的知名戶外品牌Patagonia、Pangaia，都不願嘗試。
卻有個環保傻瓜，領著不到二十人的新創團隊，大膽跳下連大品牌都不敢做的完全回收深水坑，他就是王志仁。
大廠不做，環保傻瓜義無反顧
在台灣電商界，很少有人不認識王志仁。
他在雅虎奇摩改造拍賣平台，逆轉連續三年負成長，並導入第三方支付服務「輕鬆付」，保障成交安全，深受買賣家信任，一年後餘額超過十億。
王志仁還說服漢神百貨、屈臣氏、康是美、杏一、特力等品牌進駐超級商城，打造為實體通路最大開店平台，成交金額五年突破百億，一路晉升到電商事業群副總裁，掌管台灣和香港市場。
四年前王志仁被東森集團總裁王令麟重金禮聘，擔任電商事業群執行長，甚至牽線王令麟購併香港草莓網，並擔任草莓網CEO，開發中國、中東和日韓市場，如今草莓網營收至少占東森集團15％。
外界本來期待被電商女裝龍頭美而快（Pazzo）董事長廖承豪挖角回台的他的下一步。沒想到今年四月世界地球日，他竟穿著帥氣黑西裝在記者會宣告，他和新光紡織第三代、董事長吳昕恩共同創立的回收再生服飾品牌FYNE誕生。
「我真心想做對環境有改善的品牌，」說這話的王志仁，今年滿50歲，老婆年初為他生下兒子，臉上不時洋溢著滿足的笑容，眼神也多了幾分祥和之氣，和過去那個不狠不出招、讓對手恨得牙癢癢的電商戰將，根本判若兩人。
改變源於台灣沒改變
改變，源自於他和熟識多年吳昕恩的一段談話。去年吳昕恩和他聊起，台灣紡織業研發出把舊衣製成新衣的技術，「但只能把再製的布料賣給國外服飾品牌，無法進一步回收。」
一放假就騎重機上山下海的王志仁，在淡水看到重播的齊柏林作品《看見台灣》，震撼比第一次還大，「電影上映時曾引起轟動，台灣滿目瘡痍，但齊柏林過世後，依然沒改變。」
學生時期曾在成衣廠打工三個寒暑的王志仁，查了很多網路資料才發現，服飾品牌找名模穿在身上的新衣服，竟是地球第二大汙染物，僅次於石化業。
雖然不少知名服裝品牌，都把回收材質應用在新衣製程，像是回收寶特瓶或海底的漁網，表面上盡了環保責任，但他們把回收垃圾製成衣服，衣服不穿不回收，又變回垃圾，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正義感被點燃的王志仁建議，「不能只是賣布給人家，自己做品牌，才能發揮影響力，」吳昕恩自知打造品牌非他強項，「不如由你來做。」
這位五十歲的浪漫環保大叔，決心用電商模式扶植環保品牌，想透過品牌最後一哩路走完。 「Jacky(王志仁英文名)想不開啦，」尹承達指出，這種小型的「封閉循環」，難度很高。
難得不是技術，而是回收
「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串連不同廠商，打造回收循環鏈，」王志仁打算創台灣先例，以FYNE穿針引線串起電商、便利商店、紡織和回收產業。
王志仁很清楚，如果無法回收舊衣，新衣料的用量很難降下來，他最迫切要做的，就是迅速建立起舊衣回收的新模式。他把腦筋動到消費者取電商貨物的便利商店，透過內部退換貨的逆物流，把民眾不穿的舊衣送回FYNE倉庫，再交由舊衣商分類整理。
舊衣回收再製有兩大難題，一是衣服的色素，另一個是衣服上的鈕扣、縫線、拉鍊和領標，為了方便再回收，王志仁從源頭就限制服裝顏色以好脫色的黑、白、灰為主，鈕扣、縫線、領標、洗標或拉鍊也要使用與循環衣相同的PET材質，省去回收商雇人拆掉分類的麻煩。
外界看到王志仁品牌百分之百回收再製的訴求，直覺不可思議，但他卻相當有把握。
王志仁的把握來自，比起回收，技術面相對單純。回收的舊衣和寶特瓶一樣，都是聚酯纖維(PET)。況且他早在去年底紡織展就確認過，製衣的每個環節，都有廠商研發出以PET取代。 他花了半年把二、三十個廠商串起來，向他們採購PET材質配件，再連同織好的布，一起交給成衣廠縫成衣服，就是一件全PET衣。
立兆業務部王愷文直言，回收寶特瓶製成的PET鈕扣，成本比塑膠紐扣多10-15%，下訂的人的確很少。
王志仁坦言，這些全PET衣才售出三、四個月，尚未真正回收，但第一批生產的邊角料，已回收再重新製成布料，證明確實可行。既然有機會成功，只是難度很高，王志仁鐵了心放手一搏。王志仁的想法是，以他縱橫電商平台十幾年扶植品牌的策略，把量衝大，壓低成本，尋求永續環保品牌獲利的可能。
如何運用電商經驗，把量做大？ 過去十幾年電商經驗，給王志仁最大的啟示是，不論雅虎奇摩、GOOGLE、FB，或者UBEREATS、FOODPANDA，成功的創新服務都具備三個條件，首先是消費者有需求，再來是免運，最後是方便使用。
用電商思維做服裝品牌
六年前登台的蝦皮更是經典案例。蝦皮拍賣能在不到兩年內一戰告捷，站穩台灣流量第一，靠的就是砸二、三十億做免運補貼，改變台灣人的使用習慣。
「難道Google、FB一上線就想好廣告怎麼賣？沒有，他們思考的是如何讓更多人使用，」王志仁觀察，有了用戶，再思考如何從中獲利，「賺錢不必局限在既有舊模式。」
為了回收舊衣，王志仁今年五月推出前所未見的「傻瓜計畫」。凡購買商品，只要上網點下回收選項，舊衣就能透過便利商店逆物流送到FYNE倉庫，獲得可抵用兩百元消費的紅利金。不只是自家舊衣，就連其他廠牌，王志仁也照收，給紅利金五十點，「回收別家的舊衣，得自掏腰包支付逆物流費，再加上紅利金損失，還真的傻，」以約品牌顧問總經理黃怡聞不解。
以前對成本錙銖必較的王志仁，為鼓勵消費者回收舊衣，甘願當個傻瓜。四個月來，已有5300位消費者參與傻瓜計畫，累計回收高達七萬五千件舊衣。王志仁把被外界視為額外支出的逆物流費及紅利金，當成獲客成本，他認為金額並不算高。
他認為，如果繼續做下去，又有廣告宣傳，一年後可能有53000人送舊衣給我們回收，屆時也許能跟其他服飾品牌或回收業者談合作，可變化性很大。前提是養成更多消費者回收舊衣的習慣，否則一切都是空談。目前，FYNE也正與廠商合作開發，讓非百分之百PET製成的衣服，能夠重新再利用。
《天下》雜誌採訪王志仁時，他的辦公桌放置了用孟宗竹和馬毛製成的可完全分解牙刷、可百分之百分解的塑膠袋及不會造成環境汙染的洗衣精，而他戴的口罩更是添加抗病毒成分，由回收寶特瓶所製成，「這些延伸商品的誕生，與傻瓜計畫有關。」
回收品牌有延伸的可能
王志仁分析「傻瓜計畫」的參與者，多半都認同FYNE的環保理念，但只有六分之一購買過FYNE商品，剩下六分之五尚未成交的消費者，有的嫌FYNE價格太高，也許還在觀望新品牌，更可能是沒缺不想亂買。 「如果FYNE的商品更多元，可能更容易吸引消費者樂於以紅利點數換購，」過去操作電商平台時，王志仁看過不少台灣品牌效法高價精品降低進入門檻，讓消費者一試成主顧的經驗。
不過，與回收再製衣相比，訴求環保的配件單價的確相對便宜，但比起坊間同樣商品，還是稍嫌貴。譬如，FYNE用來包裝衣服的百分之百可分解塑膠袋，價格就是一般塑膠袋的六倍。他思考的解方是運用企業市場。許多標榜把ESG融入經營的企業向FYNE採購員工制服，王志仁向企業推廣用可分解塑膠袋，「有一定的量，才有可能把塑膠袋價格壓到一個2塊，說服更多人使用。」
不容諱言，王志仁最大挑戰還是，台灣消費者願意花多少錢買單環保價值？
FYNE的循環衣因為歷經層層回收，成本比一般服裝高出二至三成。同樣是女裝長襯衫，FYNE官網一開始的售價是1980元，比NET、UNIQLO、G2000還貴，接近CKJeans特價。開賣三、四個月，雖然每月有20-30％成長，但業績不如預期。
測試價格帶，由高價品牌到平價品牌
王志仁說，以前在電商平台遇到相同狀況，他通常會要求這些新品牌改善，方法不是花錢買流量，讓更多消費者認識，就是調整轉換率，而調整轉換率最簡單的招術，就是「降價」。
「降價不是萬靈丹，卻能測試消費者能接受的價格帶，」王志仁理性分析，要是降價還賣不出去，表示商品不符合消費者需求，或者品質出問題。
降價50％後，FYNE銷量瞬間提高八倍、營業額增加三倍，網頁跳離率從七成降到五成，瀏覽率提高超過兩倍，「所有數字都證明，這個價格讓消費者願意慢慢逛，只要願意逛，就有機會買單，」王志仁篤定說。
「台灣不是歐洲，環保很好，但消費者不會願意為環保多付一毛錢，」尹承達揭開殘忍事實。他舉例，不少歐洲車的大燈、引擎線材線材、儀表板中間飾板等等，都使用環保材質，開個幾年就得換，「多數台灣人還是寧可用塑膠，至少不用經常更換。」
再者，台灣人也不太可能為了環保，拋棄五顏六色、材質多變的服飾，屈就於材質單一、僅限於黑、灰、白的循環衣，「除非舊衣回收再製技術有突破，但也怕耗能，」一位化纖大廠主管觀察。
FYNE高價策略行不通，王志仁打算改弦易轍，朝平價銷售，衝量達到規模化，成本才有機會壓低。最怕的是，在王志仁拉高規模之前，資金就已經燒光，別說達成他當初「城市挖礦」的終極目標，FYNE連活下去都有問題。也因此過去從不需為資金煩惱的王志仁，正如火如荼展開第二輪募資。
「我做這件事唯一的理性，就是有失敗的心理準備，」王志仁調侃自己，但他不畏懼失敗，「失敗了，大不了去擺攤賣肉羹麵，至少有努力嘗試過，以後還能拿來跟兒子說嘴。」
王志仁以前經常對團隊、品牌商耳提面命，「客戶在哪裡，我們要更早一步到那裡，」他創立FYNE，就是這句話最好的實踐。
「總要有人做！」王志仁說這話的口吻，有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慷慨激昂。
（責任編輯：呂冠璇）
【滿一企業】小檔案
- 成立：2020年
- 總經理：王志仁
- 資本額：5000萬
- 員工數：13人
- 王志仁給服務業的一句話：客戶到哪裡，就要更早一步到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