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歲繼承砍樹的家業　他把樹種回去，還拿下國際管理認證

林綺薇攝

梁兆清決定，與其擔心不如主動改變。「考慮過後，我父親就跑到山上種樹了，」身材瘦高、溫文靦腆的梁國興難得笑出聲，像清風吹過一顆高樹的末梢。

跟其他廠商砍伐天然林或進口外國材不同，梁兆清決定與政府承租位於竹東的國有林地，自有林班，試著把砍伐的木材「種回去」。

這個關鍵的決定，讓正昌在1991年「台灣森林經營管理方案」禁伐天然林後，成功存活下來。

「禁伐天然林後產業外移，當時法規那麼不友善，他是台灣少數慘澹經營卻一直沒有放棄的人，一撐就是幾十年，」林華慶2016年就任林務局長後，對梁兆清印象非常深刻。當多數製材廠都選擇進口，尤其2006到2011年間候日本柳杉大量來台，但梁兆清都沒有鬆動，堅持使用國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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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梁國興給了商業利益以外的答案，因為「當時跟政府承租林務局的地，認識很多林班的朋友和林農。」禁伐令頒布後，台灣仍有少數林農持續生產木材以維持生計，需要有人買。從70年代長期合作下來，是感情與默契所在，梁兆清選擇幫彼此留下木材與多年情意。

從8歲到45歲，製材二代扛下山林之重

提到林班記憶，梁國興侃侃而談。

梁家人都是山神養大的孩子，他對木頭的記憶，是國小時跟著父親到深山裡，觀摩林班如何收穫與裁量木材，以及向父親學習管理生產線。當時交通不便，上山看一次，就是紮營兩週才能下來。

「爸爸想帶全家一起去看看，就住在工寮裡面，」梁國興看著身邊十幾位阿姨叔叔們，在山上驗收木頭大小，紀錄直徑與尾徑，再一根一根手寫造冊，往上呈報給政府。

當時年紀尚小的梁國興，印象最深刻的是高聳參天的木材，「第一次看到比人還大的木頭砍下來放在堆放場，覺得很新奇、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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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伐木前，林班的工作人員都會到在山口祭拜山神與土地公，告知此次入山要做什麼事：「請保佑這次上山順利，讓大家平安回來。」

後來，梁國興一度在外工作，直到父親與合夥人拆夥，看父親不但要自行負責接單、生產和出貨，還要在各地跑業務、到山上看林班，每天焦頭爛額，才決定回來幫忙。「造林種樹跟林班作業都需要長期學習才有可能，短時間內沒辦法（學會），」梁國興說。

梁國興回來時才28歲，老師傅不太認同，「都叫不動人，」他回憶，他只能挽起袖子，自己到廠裡裁切、加工木材，證明實力。如今，他已經45歲，早已可以代表台灣到國外見習、甚至與林務局合作，推廣國產木材。

「製材廠到他手上，因為是年輕人，所以有了創新的做法，」林華慶觀察到，梁國興因為接觸年輕業主與建築師，有了新的思維，發現國產材更多元的可能，才帶著正昌走到現在。正昌每年約使用6000立方公尺的國產材，已是北台灣最大的國產材使用廠商，供貨台灣本土建設公司與室內設計業者，也接手許多古蹟修復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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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一直自己種樹，正昌也成為台灣第一家FSC國際森林管理認證的林班。FSC的申請之路困難重重，除了林班必須定期疏伐，森林循環良好，也得注重林班伐木時的人員安全設施與伐木後的環境保護，疏通伐木留下的枯枝碎葉、路面不可留下一滴伐木器具的機油，當時政府沒有任何獎勵措施，對正昌來說，既耗時又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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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費5年，花了200多萬台幣改善設備，」梁國興回憶，投入大量心力與同事溝通申請FSC的好處，終於在2015年獲得國內第一家FSC國際森林管理認證。

有了認證，就可以向消費者交代木材來源合法，不僅是國產材，更是在環境永續的前提下產出的木頭。「FSC是很難拿的，」林華慶表示，FSC認證嚴格，實際走訪後發現，正昌林地管理做得好、林相也漂亮，兼顧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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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木經濟與自然必得共存。除了將提高自有林班木材供應比例到二分之一，正昌今年更與林務局合作，8月將在山裡設定樣區，進行生態抽樣調查，記錄林班地附近物種，伐材後再調查一次，以了解人工林的伐材對當地生態與水土的影響。

林華慶強調，人工林伐木是對生態的「擾動」，而不是「破壞」，林務局過去曾在南投的林班地進行類似的生態調查，砍伐後重新造林，讓原本只有單一林相的林班，也能增加草生地與灌木，提高棲地與物種多樣性。

若不進行疏伐或木材收穫，不但會造成林地擁擠、林相不佳，等到樹年屆高齡，內部漸漸腐爛、失去固碳作用，其中儲存的二氧化碳將重新釋放到空氣中，百害無利。

近兩年由於國際船運費高漲，各國為打擊非法木材而減少出口，本土製材廠愈來愈難買到進口材。梁家兩代用國產木材的堅持，反而成了利基，「這是重用國產材的大好機會。」

全民都需要重新認識森林

只是台灣林業因為產業斷鏈，國產材產量相當低，年僅4.6萬立方公尺。台灣林業萎縮後長出皺紋的輪廓：不論是加工廠的工人，或種樹的林農都老了。

「賣我們木材的那些林農，現在都70、80歲了，」提到勞動力老化，梁國興憂心忡忡，目前正昌約有30位工人，平均年齡也高達70歲，人口老化加上產業鏈外移，急需年輕人、自動化設備。

想振興林業，必得建構從育苗、砍伐到加工、銷售的完整產業鍊。上游缺人，國有地也被政府掐住，梁國興建議，政府可以補助自動化機械設備，以緩解人力老化、缺乏的問題，想提高國產木材生產量，也應積極釋出可使用的林地，讓各地林農與製材廠使用。

此外，民眾對於伐木的觀念也需要改變，「我們是收穫行為，不是開發，」梁國興強調，過去台灣社會總認為砍樹是絕對之惡，許多人一聽到砍樹就先搖頭皺眉，「曾經還有民眾打電話到環保局，投訴我們正在疏伐的林班。」

從觀念到環保法規，都讓木材出不了山。

根據現有「開發行為應實施環境影響評估細目及範圍認定標準」規定，超過2公頃的伐木行為需要環評，但相關費用與人力都由林農自行吸收，大大影響伐木利潤與收穫意願，讓國內種樹人都相當煩惱。林華慶強調，林務局正在跟環保署協商，針對林相單一的人工林，應適用特殊規定。

「有在做疏伐，我們的木材就很漂亮，」用心經營林班，梁國興非常自豪自己的木材品質。

不僅是花博入口，從1991年接到修復鹿港古蹟的案子後，正昌每年都持續做20多件古蹟修復的案子，從松菸、甚至跨海到金門、澎湖與馬祖。

正昌也參加國際建材展，讓更多人看見台灣木。或是結合伐木與觀光，和新竹縣政府在暑假期間合作舉辦的森林旅行活動更是場場人滿，帶著民眾走入山林，了解伐木與永續森林經營之道。

梁國興認為，國產材必須加強銷售端與生產端的媒合，讓本不使用國產材的建築設計師與做傢俱材料的木作師傅，甚至是愛用木製品的一般消費者，都愈來愈願意選擇使用國產材，購買量不大也沒關係，培養默契、建立長久合作關係才是要緊。

《哪啊哪啊～神去村》中，伐木工人飯田與喜曾表示：「這一行做得成不成功，下輩子才知道。」從育苗到生成巨木，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除了山靈保佑，樹木職人們的攜手相伴，才能守護這座多山、多樹的島嶼。（責任編輯：李郁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