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籽學苑或北政自主學習實驗計劃之所以成立,要感謝四年前,我在兒童哲學敎室的孩子們。有一天,孩子們要求我討論「人為什麼要上學?」忽然有位孩子說:「如果有個學校,讓我們孩子自己決定怎麼學,我們一定學得比現在更好。」
「眞的嗎?」我問他。
「眞的!」他說:「你們大人從來沒有給我們機會,我們當然就沒有機會證明啦!」
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腦中閃過另一位孩子的話:「我們小孩子有什麼條件和你們大人爭呢?我們靠你們吃、靠你們喝、靠你們養。如果你們不理會,我們就要通通餓死。除了聽話,我們還能怎麼辦?」
於是,我答應哲學班的孩子們:「如果有一天能夠辦學校,我們一定辦一所自主學習學校,把學習權還給孩子。」
於是當我們眞的要辦學時,我們的邀請函是這麼寫的:「當敎育不從敎師當下之所在開始,而從孩子當下之所在開始,敎育會變成什麼態樣?」
經過四年的實做經驗,現在我可以說:當敎育回到學習的本質,整個過程會變成不斷的驚喜,彼此的生命都會變得更加美好。
善良如鴿,靈巧似蛇
我們的孩子常常被問道:「以後你們要怎麼適應這個社會呢?」有一位孩子被問煩了,跑來告訴我說:「他們爲什麼一定認爲我們要被動的去適應這個社會呢?他們難道不知道社會是會改變的嗎?我們要學的是怎麼和這個社會互動,而不是坐在那裡等著去適應別人,對嗎?」
對!我們並不打算培養一堆順民。看著孩子,我忽然明白經書上說的:「你們要善良如鴿,靈巧似蛇」的意思了。
不過,這個適應問題常煩擾我們,於是孩子們有了一些「名言」。像「我們一定可以找出一個不委屈自己,不爲難別人的辦法,和大家一起好好活著。」因此種籽的畢業生,散落在各個國中,似乎沒有太大的困難──除了無聊,他們說。
只是孩子們並不相信世界一定對自己友善,有一次他們很認眞的對我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說法只是拿來安慰人的。主要是看誰的力量大。善人要有善報,一定要努力,要比惡人更努力。因爲善人贏了不會對惡人不好,可是惡人贏了會對善人不好。如果我們覺得善是好的,選擇要當善人,我們就要比惡人更努力,才不會被惡人欺負。」
當面對力量比自己大的惡人時,怎麼辦?他們又有一句名言:「強風太大,就地臥倒。」我覺得這句話一定是從軍隊中學來的──雖然他們還沒有人當過兵。
學校不是軍隊
我有一個班的孩子對當兵這件事特別反感,他們說:「軍隊和學校最大的不同是軍隊中只有訓練,沒有敎育。訓練是不要你用腦子的,省得你臨陣脫逃。敎育是要你用腦子的,希望你別有創見。只是傳統體制內的學校常常像軍隊一樣,只要孩子服從而已。」
於是有位孩子在馬戲團來台表演,遭到動物保護團體抗議時說:「他們抗議馬戲團的訓練違反動物的自由意志, 那麼他們也應該抗議體制敎育,因爲體制敎育違反孩子的意志。」
他們很恨大人不和孩子好好討論,總是勉強孩子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有位孩子說:「你知道什麼是出賣靈魂嗎? 出賣靈魂,就是對自己不明白原因,感覺上又不愉快的要求服從,這就是出賣靈魂的做法。」
所有勉強孩子出賣靈魂的大人注意了:有位孩子回答「人爲什麼不誠實?」的問題時說:「你們大人好笨!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人爲什麼不誠實?當然是因爲誠實的代價可怕嘛! 」
如果我們大人不能讓孩子相信誠實的代價美好,我們就不要想得到孩子們的眞心話。
但孩子的眞心話也不只對成人隱瞞,他們常常爲了友情而隱忍不言。有位孩子在學「認」這個字時,恍然大悟地說:「我知道「認」字爲什麼這樣寫了,因爲當你認識一個人之後,有些話就得忍住不說。」所以「認」者,忍言也。
他們覺得體制內的壞孩子常常比好孩子誠實,只是他們不對大人誠實而已。
當他們問我:「人年紀愈大,是不是愈愛騙自己?」,我只能沈默不語,因爲這實在是個難以誠實回答的課題。
提醒我,不要羞辱我
我常覺得大人對孩子最大的誤解是:孩子只有一時的感官經驗,所以他們的快樂或痛苦都不深沉。很多孩子常說:「大人總是不把孩子當人看」,爲了達到成人希望的目的,威脅或哄騙孩子就範。
其實孩子對快樂的定義並不膚淺,我知道很多孩子可以爲日後的快樂,忍耐目前的辛苦,像種籽球隊就發展出他們的團體紀律,還把這些內容編成「練球十三要」代代相傳。
他們說:「紀律有兩種,一種是上對下的命令,下面的人不能質疑、不能討論,除非上面的人要改,否則不可能更改;另一種是團體共同發展出來的,可以質疑、討論,只要大家覺得有道理,就可以更改。我們的紀律,是第二種紀律。服從第一種紀律,是無奈;服從第二種紀律,是榮譽。」
於是這些榮譽的紀律服從者,願意遵守學苑的生活公約,接受學苑法庭的判決。他們說:「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自由是要對結果負責任的。」因此「自由很重要」。
他們對「規律」也有來自切身經驗的解釋:「爲什麼要有規律,是因爲有些事如果不按時去做,就會沒有效果或釀成大禍。像學語文、數學,得要持續練習才學得好;像核能電廠就得定時巡迴保養,才不會爆炸。雖然我們知道這些事情一定得做,可是做起來不一定歡喜,於是就需要靠規律來讓自己按時去做。」
如果守不住這些規律怎麼辦?「提醒吧?」一位孩子說:「大人不是應該協助小孩的嗎?」
我想,成人如果能夠了解孩子求好的心,這種提醒式的協助才不會變成破壞性的指責或羞辱,也才不會逼使孩子關閉溝通之門,讓他們陷入孤單徬徨的窘境吧?
大人,你在害怕什麼?
在辦學的過程中,遇到徬徨失意時,孩子總是支持我走下去的重要力量。他們曾經安慰我:「有什麼事是一定對或一定錯的呢?只要當下心安就好。」這是一位十歲孩子說的。
他們也討論過「勇敢」的定義。孩子們說:「有一件事你覺得該做,可是這件事非常困難,超過了你的能力(如果沒有超過你的能力就不能算),你心裡覺得害怕(不怕也不算),想來想去,雖然害怕,還是去做,這樣才是勇敢。」
這些孩子常常提醒成人要誠實面對自己的感覺,他們發現很多大人其實心裡的害怕很多,有的人還會怕小孩。「這怎麼行呢?這個世界是由大人操控的,你們這麼多害怕,自己的害怕傳給我們,我們要怎麼去面對未來?」在台灣這樣缺乏互信、充滿恐懼的地方,辦自主學習學校,實在需要很多勇氣。幸好一路行來,有孩子相陪,於是我自己雖然害怕,還是去做。
這個過程讓我覺得,事實上,孩子比我這個大人勇敢多了。
(作者為種籽學苑創辦人、台北市立北政國中自主學習實驗計劃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