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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三個家庭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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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香徑三號,清幽明淨,門牌上簡單寫著「王天」。但要介紹這家人,卻得費一番周章,而且聽者還不見得一次就完全了解。
男主人楊迪特和女主人梅可曾經分別有過一次不如意的婚姻,兩個前任家庭曾經比鄰而居。梅可在女兒雅娜一歲半時離婚,前夫先搬出,不久梅可也和雅娜遷往較小的住所;楊迪特則在前妻搬離後,和兩個女兒安克莉絲汀、芮樂一直住在這裡。
在三個女兒分別十歲、八歲、六歲的時候,梅可和楊迪特決定結婚,共組新家庭。婚後,兩人生下一個兒子約納斯。今年十月四日,楊迪特和梅可慶祝結婚十四週年。
為了讓孩子保持和另一位親生父、母的聯繫,王天家的日常生活必須按照行事曆進行:雅娜每兩週一次去父親家過週末;每年學校放復活節假和秋假時,固定和父親去渡假,各為期兩週,暑假則和母親一家過。雅娜的父親已再婚,並領養了兩個孩子。
安克莉絲汀和芮樂則每週一到週三,以及每兩個週末一次住母親家,母親家有她們各自的房間和所有用品。母親也再婚,並生了一個小她們四歲的女兒。
這樣複雜的「通勤」式住宿安排,即使在大城市平均離婚率高達三分之一、法律明文規定離異父母有共同照顧權的德國都很少見,而王天全家如此生活,十四年如一日。

家長間的承諾

當時三個家庭都住在同一個小鎮,固然使得這樣的安排比較容易。但這背後仍需要四位家長極強的承諾,不但要能成熟面對前次婚姻造成的傷痛,並能持續和前任配偶進行良好的互動。
「我們希望孩子定期造訪她們的父親和母親,所以從一開始就說好要如何分配這樣的生活,大人也儘量遵守這樣的約定,」梅可堅決的說。儘管她承認,離婚時為了「懲罰前夫」,她爭取到單獨照顧雅娜的權利。但是隨著時間,她和前夫的關係逐漸改善,現在還能共同出席彼此家族的聚會。
在王天家,溝通、約定的頻繁和重要性,數倍於一般家庭。
三個家庭各有不同的故事、習慣、價值觀,孩子游離其中,很容易產生疑惑,形成教育上的問題。「我們很幸運,因為四個人都是老師,對孩子教育的態度和目標,幾乎沒有落差,」楊迪特總是很平靜、很客觀的分析。對於孩子平常應該遵守的規矩,例如晚上去迪斯可跳舞該幾點回家,牽涉到的雙方家長事前都先說好,而且依照約定做到,「不至於變成在這個家必須這樣,在另一個家就可以那樣,希望讓孩子有一貫的感覺,」楊迪特說。
儘管大人費心營造對孩子最好的生活方式,但對三個女兒來說,從經常經歷分離和變動,到接受這樣的事實,卻是一條艱難的路。梅可清楚記得,再婚時,把原來的小車也賣掉,八歲的雅娜不願意搬進這個新家,「因為她等於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後來總算說服了她,但從此她就有頭痛的毛病,一直到現在,」梅可心疼地說。
芮樂在今年暑假高中畢業後,決定住在母親家,但每三天就要離家一次的辛苦也還歷歷在目。「有時東西忘記在另一個家,還要跑來跑去拿,有時候,真的不想再打包了,希望我就是在家裡,」身材修長的她細聲地說。
建立固定的生活

在這個不完全以血緣凝聚的家裡,每個人還要按照自己的習性,重新建立第二次的母女、父女、姊妹和姊弟關係,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這是一個緩慢的探索過程,其中需要很多人為的努力,也產生很多挫折和困難。
為了讓雅娜沒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梅可同時冠上前夫和楊迪特的姓,有意識的改成雙姓(德國已婚婦女通常以本家姓加上夫家姓為雙姓)。「因為雅娜跟她爸爸姓維剛,但跟我住在一起,如果我只姓王天,她會變成這裡唯一的外人,」梅可耐心解釋。
楊迪特和梅可也透過日常看似瑣碎的固定生活儀式,例如固定的吃飯時間、上床時間等,凝聚出一種屬於這個家的規律。「不要今天一個規定,明天又一個新規定,尤其孩子生活在兩個家庭,更需要這樣固定的東西,讓她們有情感上的歸屬,」梅可強調。
同時,他們也顧慮到孩子需要有情緒上的自由,特別將房子擴建,讓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房間,隨時可以獨處。
十四年的朝夕相處,王天一家彼此的互動十分開放而且自然,但仍隱隱存在微妙的張力。
新家庭成立最初,雅娜很少開口,在爸爸家卻不自覺的「瀑布一樣」講個不停。她和安克莉絲汀、芮樂相處得很好,卻不很親密,「小時候吵架了,她們就去找她們的爸爸,我就去找我媽媽,這很自然嘛!」一頭棕髮染成黑色再加幾撮挑金的雅娜笑著回憶。而且由於她和姊姊的興趣長處正好兩極,大人無意的言語和舉止,卻被她敏感的認定是「自己被拿來比較,有點『我的女兒』對『你的女兒』那樣較勁的味道,」雅娜自認很有正義感。不過,弟弟約納斯卻是全家的「小王子」,和每個人的關係都自然而緊密。
比較讓梅可無法釋懷的,是繼母這個角色的難度超出她的想像。「從頭開始,我就希望我們是一個家庭,我要努力做個母親,要對三個女兒一視同仁,沒有差別待遇,也嘗試了,但很快就發現很難,因為安克莉絲汀和芮樂不接受我,」梅可試圖找出適當的字眼來形容她的困境。

繼母角色難為

她當然可以理解孩子的心情,但卻很難接受這個事實。有時,這種不滿會造成她和楊迪特的爭執,但她也看出先生的難處,「他一方面要安慰我,一方面要為女兒辯護,結果變成綁手綁腳,兩面都不討好。」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梅可坦言,「我可能根本不要嘗試去做她們的母親,會用輕鬆一點的態度去看所謂母親的角色。」
隨著時間和理智,父母的良苦用心和愛,逐漸內化成孩子的一部份。王天家每個孩子從小獨立,功課從不需大人操心,是鄰里、學校老師眼中的好孩子、好學生。
她們現在也可以笑談許多成長過程中引以為苦的事。例如,小學時老師問,「你爸爸做什麼?」,她們會反問,「哪個爸爸?」例如,全世界小孩都期盼的耶誕節,在王天家卻是個「災難」。因為每個家長都希望耶誕夜能全家團聚,要自己的孩子在身邊,還有其他長輩也得去拜訪,三個女兒「必須」在一天之內過好幾次耶誕節。「短短時間要見那麼多人,要有禮貌,不能發脾氣,真的很可怕,」雅娜俏皮的形容。因此王天家的女兒一致認為「耶誕節應該廢除」。
儘管雅娜覺得在這樣家庭長大的孩子「好像是被丟在一起的骰子」,但她還是看到這個家提供給她的優勢。受到身為地方政黨黨團主席的繼父影響,雅娜也熱心地方政治,並且入選為最年輕的黨團議員。她觀察到自己比其他同齡朋友更能容忍不同的意見,更懂得溝通和據理力爭,這讓她在機械系和黨部兩個「男人的世界」中遊刃有餘。更豐富的成長過程
纖細的芮樂雖然有時仍有「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的困惑,但是也覺得自己因為擁有兩個家而更豐富、更成熟。
「一個家庭,不管是怎樣的形式,某些價值都是不變的,最重要的是讓孩子能自主、獨立、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楊迪特一本數學、物理老師的精確和客觀,慢慢的做了總結。
十月初,北德的秋陽在短暫陰雨後,又黃金般的灑落在王天家玻璃屋頂的起居間,溫暖而明亮,就像這家人的寫照。 走出百里香徑三號,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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