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還回得去嗎？

「廉價石油及天然氣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雪佛龍德士古集團總裁歐萊利，今年二月在休士頓的一場石油會議中預言。三月，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興奮地附和這種說法，「世界各國別想再有廉價的石油。」
油價狂飆，從一九九八年的每桶十美元，漲到二〇〇五年初已超過五十美元，使得高油價時代的說法，不脛而走。但也有人抱持懷疑態度，認為油價一向變動不拘，目前的高價只不過是景氣循環。相信高油價時代的人，標出三十甚至四十美元的「底部價格」(註：本文所提的油價，均為西德州中級原油每桶的價格)但同時也有跡象頫示，高油價不過是投機的產物，泡沫很可能突然就破滅。要決定哪邊的說法才是正確的，必須先回答兩個問題：為什麼油價會飆升？又是什麼因素使它居高不下？
簡單的回答是：油品市場同時出現供給緊縮、需求飛升及投機炒作的現象，這種情況，前所未見。供給面的因素之一，是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巧妙地操控產出的配額。在一九九七年雅加達部長會議中，OPEC決定提高產量，卻遭逢東南亞金融危機，使得油價趺落到十美元一桶。為了挽救油價，沙烏地阿拉伯開始調降儲油量——只要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國家的石油存量開始上升OPEC就會減少油產的配額以防止油價下跌。這個方法，效果奇佳。

恐懼推高了油價

另一個和供給面相關的因素，是美國市場的汽油短缺。過去一、兩年，煉油廠的產出趕不上國內需求的飆升，使得價格直線上標。
擔憂供給出問題，進一步促成了所猬的恐懼溢價(fear premium)。美國出兵伊拉克前(以及隨後當伊拉克和沙烏地阿拉伯發生恐怖攻擊後)，高度不確定性將油價推升到不合理高點。再加上俄羅斯總統普丁整肅尤科斯石油公司、委內瑞拉及奈及利亞發生內戰，更加重市場對供給問題的憂慮。有些專家認為，恐懼溢價可能使紐約及倫敦的原油期貨價格，增加七到十五美元。
新的金融投資人突然大量湧入石油市場，更使問題雪上加霜。有些人純粹只是要追逐最近石油的豐厚獲利。大型股票基金則是憂慮，萬一油價漲到一百美元，不知道會給他們的投資帶來多大的衝繫，因此以四十到五十美元的價格投資原油期貨，當作保險。0PEC的部長們喜歡將高油價怪罪給對沖基金，但這項指責只有部份正確。這些基金的淨長部位(net long，指投機者看好後市)，在去年三月達到最高峰，隨後在二〇〇四年不斷下降，而石油價格卻持續攀升。

備用產能嚴重不足

國際經濟學協會的能薔經濟學家伯勒格認為，預期心理的形成，OPEC也有責任。他們宣稱要提高油價，原先喊價三十美元，現在到四十美元，「OPEC等於給了華爾街免費的賣權(put option)(因為投資人相信0PEC供給緊縮，偏偏遇上需求激增。在過去，全球石油消費量的年增率一向維持在一～二％之間，去年卻提高到三．四％。其中將近三分之一的成長，來自中國，石油用量成長幾達一六％。歐洲一位資深的石油公司主管表示，相較於過去因禁運、供給而推升的油價，「這次是首度由需求造成的石油危機。」
消耗更多石油的，不只中國。印度去年的油耗也徼增，美國更是不遑多讓。即使油價已標到五十美元一桶，二〇〇四年全球的石油需求成長率，仍創下二十五年來的新高。全球經濟更是跟著快步成長，挑戰傳統上認為高油價會使需求減少的觀念，不禁令人質疑：油價是否不再重要了？
所以，到底是供給還是需求，將油價推到超越五十美元？二者都有關係，但還有另一個因素，而且是新的因素，使得石油市場炙手可熱，那就是備用產能極度缺乏。
一般大宗物資市場，沒有生產者會維持大量開置產能，但0PEC國家多年來一直讓不少油井閒置。尤其是沙烏地阿拉伯，用大量閒置產能做緩衝，在供給突然出狀況時釋出，使市場不至過熱。如兩伊戰爭、兩次波灣戰爭及二〇〇三年委內瑞拉政亂時，這些國家的石油出口中掇，沙烏地阿拉伯立即動用備用油田的油，獨力避免了油價飆升及石油危機。PFC能源顧問公司的衛斯特表示，這個關鍵性的緩衝能力，使得沙烏地阿拉伯扮演了類似「石油中央銀行」的角色。
然而，由於0PEC的投資不足，跟不上需求的成長，已使這樣的緩衝能力逐年減弱。去年，全球備用產能跌到大約只剩每天一百萬桶，是二十年來的低點，而且幾乎全要仰仗沙烏地阿拉伯。簡單地說，石油這項全世界最重要的大宗物資，已經沒有安全網。
能源交易公司HETCO的摩斯指出，在市場供給吃緊的情況下，即使是非常小的供需變化，都可能造成劇烈的價格變動。在過去，備用產能和油價經常呈現反比闕係(見表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最近要求0PEC必須提高全球備用產能到每天三百萬到五百萬桶，以確保「全球經濟的穩定」。
摩斯更擔心，問題不只限於備用產能。油井設備、油槽、石油工程師、煉油廠產能及其他石油價值鏈上的許多環節，世都十分吃緊。他的結論是，這已經是系統性的問題了，「石油供給過剩的錯覺，使得石油產業在過去二十年投資不足。這幾年來，全球靠的是多年前留下來的備用產能。」
油價居高不下，是否能刺激市場供給，滿足需求？答案是未必。原因有二：第一，面對今天的超高油價，全世界似乎調適得相當不錯，因此高油價可能會再維持一陣子，或是漲得更高，才能刺激投資人行動。第二個原因是，產油國對十美元一桶的油價，餘悸猶存。
0PEC國家不太可能急著建立大量的備用產能，因為他們擔心會引發另一波油價崩盤。根據PFC能源顧問公司的觀察，去年殷油價衝到五十五美元時，備用產能不到一九八五年每天八百七十萬桶的一五％ 。「創造大量的剩餘產能，不符0PEC國家的利益，」PFC能源顧問公司指出。

沙國將重建緩衝機制

西方大石油公司更是怕油價崩盤，對資本支出控制得十分嚴格。不能達到每桶二十美元利潤的案子，都會經過「嚴格檢驗」。有人覺得大石油公司過度謹慎。但沒有人認為備用產能可以再回到一九八〇年代中期的黃金水準。
不過，如果沙烏地阿拉伯重建它的緩衝機制，應可紓解目前的短缺現象。這樣做，其實符合沙國利益。對大部份0PEC國家而言，短期內不斷衝高油價，對他們有利，因為他們的儲油量，佔整體的比例很小。相對地，沙國坐擁至少二千六百億桶已勘定的油源，比利比亞、委內瑞拉、印尼及奈及利亞的總合還高出許多。以目前沙國每天一千萬桶的產出水準，供油可持續整個世紀。沙國不希望油價維持高點太久，否則投資人會將錢投到非OPEC的石油或替代能源上。
已有跡象顯示，沙烏地阿拉伯已開始重建緩衝機制。國營的沙烏地阿拉伯石油公司(Saudi Aramco，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最近展開了多年來最大的擴張計劃。沙國計劃將備用產能增加到每天－百五十萬到兩百萬桶，連帶地，油井數目及鑽探活動均已見大幅增加。但是，即使沙國願意重建足夠的緩衝儲量，從現在開始到完成，也要好幾年，其間，油價是否會一直維持高價？
－九八〇年代末到一九九〇年代的大部份時間，油價都維持在二十到三十美元間的平穩低價。現在油價已漲到雙倍價，但並未造成太嚴重的後果。0PEC的部長們及華爾街分析師認為，新的「價格典範」已出現。乍聽之下，這種說法頗有道理。在過去，即使原油現貨價格因突發的供給問題飆漲，但未來幾個月甚至幾年的原油合約價格，通常會維持平穩低價。但過去幾年，長期油價跟著短期油價飆襁，顯示市場預期價格將難維持在高檔。
政治學家指出，大多數0PEC國家採取慷慨的福利政策，必須要求高油價以平衡預算、避免社會動亂。有些產業分析師認為，要讓石油公司繼續做必要的上游投資，新的油價「底線」，應在三十到四十美元之間。著名的能源投資銀行家麥特賽門斯認為，由於投入的成本增加(如油井設備丶鐵管丶油槽等的成本)油價「需要大幅上漲」。
這些說法，並非全然正確。實際上，石油公司無法控制石油的價格。0PEC部長會議的力量比較強，但就連他們也無法全然控制石油市場。這一點，從過去石油產業的大起大落，就可看出。沙烏地阿拉伯石油部長納伊米似乎希望能緩和油價。他表示，要找到一個合理的油價， 「並不容易——必須要消費者、生產者都滿意，還要讓投資者願意投資，讓這個產業能繼續成長。」不過，油價相當可能下滑，甚至低到超乎納伊米的預期。

油產過剩反成問題

原因之一，是需求可能減弱。很多人說中國強大的需求，改寫了所有遊戲規則，這種說法，其實是錯誤的。中國佔全球石油消費量的比重，仍不到八％，遠低於美國的二五％。投資銀行高盛估計，即使中國成長迅速，在未來幾十年內，中國的石油消費仍將低於美國。
去年中國的石油需求量成長了將近一六％，但這樣的高成長，不可能長久維持下去。單以車輛數量而言，中國就沒有那麼多的車子吃掉那麼多的石油。二〇〇四年的成長，主要是來自景氣過熱，而這種現象，不可能持久。在過去兩年，中國已發展出自己的石油基礎建設，需要填滿它的油管、油槽等設備，但這些都只是一次性的購買。國際能源局表示，二〇〇五年一月及二月，中國的石油需求量只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五．四％，不到前年全年成長率的四分之一。而且如果中國的銀行體系或整體經濟緊縮，油品的消費一定會受到波及。
供給方面，緊張的情況也可能舒緩。CERA能源顧問公司的衛斯特，列出了未來幾年所有公、民營的油品計劃，「全部都已確認、可以商業化、經濟化，而且只要目前價格的一半。」衛斯特指出， 這條「供應大河」，將使全球油產淨增加量大增，可能在二〇〇七年創下有史以來最大的產能增幅。二〇〇四年的總油產是每日八千三百萬桶，到二〇一〇年，將可另外再增加一千三百萬桶。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衛斯特的估計。他則認為，除非地緣政治阻斷這些新的供應來海，否則，「未來兩到四年間的供給問題，將是油產過剩。」
金融市場的發展，也可能造成油價大幅下跌。退休基金過去通常不投資在大宗物資，但過去一、兩年，卻投下好幾百億美元在證券化的油品上，希望能得到高過股市的獲利。伯勒格擔心，退休基金可能已經產生類似網路泡沫化時的群眾心態，一見獲利下滑，整群轉身就跑，導致價格崩盤。簡單地說，雖然中國的確渴求石油，而且全球石油備用產能不足，但目前油價的飆升，可能只是另一個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