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掠奪者」搖身變新主流

要了解現今資本主義最尖端的發展，就不能不了解私募股權(private equity) 投資產業。
這個產業，投資精敏，影響深遠。直到一九七〇年代末期，私募股權投資公司的主要業務——購買私人企業的股票，寄望將來以較高的價格售出——大多由少數富裕家族(如美國的洛克斐勒及惠特尼家族)的投資機構執行，而且大多以創投的方式，投資在高速成長的小公司。但現在，私募股權投資業募集的資金，用於創投的比例不到五分之一，大部份都用在併購現有的公司。
第一家大型的私募股權投資公司Warburg Pincus，創立於一九六〇年代末期，必須逐案向投資者募集資金。到了一九八〇年代末期，私募股權投資業開始引起注意，但多為負面的消息——它們藉舉債來「融資購併」(leveraged buy-outs)許多知名大公司，因而被視為不負責任的「企業掠奪者」，專從資本主義體系的邊陲發動攻繫。九〇年代暢銷書《大門口的野蠻人》書名指的就是一九八八年以二五〇億美元天價，融資收購老牌大公司RJR Nabisco的私募股權業者Kohlberg Kravis Roberts(KKR)。

從邊陲進入核心

現在，私募股權投資業已從邊陲進入資本主義的核心。一九八〇年代，它只是冒險家及外行人的樂園。現在，它吸引了企業、政界及文化界的精英，甚至包括全球最優秀的經理人——奇異公司前總裁威爾許現在任職於Clayton,Dubilier & Rice、IBM前總裁葛斯納則擔任卡萊爾集團總裁。就連搖滾樂團U2主唱波諾，都加入了這個行業。
它也是政治人物、政府官員回歸民間的首要選擇。例如黑石集團雇用了前美國財政部長歐尼爾，卡萊爾更為許多傑出人士提供報酬豐厚的工作，如前美國總統老布希、前菲律賓總統羅慕斯、前英國首相梅傑及前美國證管會主席李維特。
私募股權投資業能躋身主流產業，主要因為它的交易性質已有根本性的改變。八〇年代末期，它的購併資金幾乎全來自借貸，而且大多被視為惡意併購；現在，借貸的金額已大幅減少。一九八六年KKR買下美國連鎖超市Safeway時，四十八億美元的金額有九七％來自借貸；現在，私募股權投資公司通常得自付三分之一左右的金額。
惡意併膳，現在也相當罕見。去年英國億萬富翁格林在競購馬莎百貨(MarkS & Spencer)時，就拒絕使用惡性併購手段。過去將私募股權投資公司列為拒絕往來戶的大型企業，現在也樂意和它們進行交易。石油巨人皇家荷蘭殼牌公司，正和KKR及高盛商談出售液化天然氣事業，金額將達二四．五億美元。有些公司甚至與它們合作，例如新力公司，最近和Texas Pacific Group(TPG)及Providence Equity Partner聯手，購買米高梅影業。

從掠奪者變避風港

卸下企業掠奪者的惡名，私募股權投資業現在可以宣稱自己為企業提供了避風港，讓企業躲過股市的短期風暴，追求長期的成長。愈來愈多面臨大幅轉型的企業，和創投及併購公司攜手合作，更強化了私募股權投資業的避風港角色。著名的例子包括漢堡王、拍立得及佛羅里達州的環球影業等。
私募股權投資業也能宣稱，它們為企業治理，提供了一個解決之道(不過成本高昂)「檢視過去二十五年來發生的重大企業醜聞，沒有一家有私募股權投資公司參與，」KKR創辦人之一的亨利．克拉威斯在演講中指出，私募股權投資公司「是機警的業主，我們保護股東價值。」不過，私人企業即使發生問題，一般大眾也無從得知。
私募股權投資已是個規模龐大的產業。根據英國創投協會的統計，英國公營體系之外的勞動力，有五分之一受雇於私募股權投資公司所投資、或曾投資過的公司。高盛估計，全球的私募股權投資公司超過兩千七百家。隨著退休基金、捐贈基金及富人日益積極進行投資，私募股權投資的金額，更是飛升。最高峰的二〇〇〇年，一年內投資人為私募股權投資公司挹注了一千六百億美元的資金(大多用於創投)而一九九一年時只有一百億美元。(見表一)
同時，私募股權投資基金的規模，也有驚人的成長。一九八〇年，全球最大的私募股權投資基金(隸屬KKR)為一．三五億美元，現在，超過十億美元的私募股權投資基金，比比皆是。目前規模最大的隸屬JP摩根，達六十五億美元，其次為黑石的基金。歐洲最大的Permira，約為六十億美元。假以時日，一百億美元以上的基金，不是問題(見表二)
大型基金管理公司的規模，也巨幅成長。黑石起家時，只有兩個人、一間辦公室。
現在員工已超過五百人，豪華辦公室遍及紐約公園大道、波士頓、亞特蘭大、倫敦、巴黎及漢堡；所投資的三十五到四十家公司，共雇用三十多萬名員工，年營收逾五〇〇億美元，如果將它們視做一個大集團，黑石將躋身《Fortune》五百大的前二十名。其他大型的私募股權投資公司，也有相當的規模：TPG投資的公司，員工總人數超過二十五萬五千人，總年營收達四一〇億美元；卡萊爾員工總共十五萬人，總年營收三一〇億美元。
不過，私募股權投資業現在必須克服艱鉅的挑戰。第一，必須交出亮麗的獲利成績單；其次，產業快速成熟，必須提出良好對策；第三，對大眾負責的壓力增加，必須提高透明度。
很少有產業像私募股權投資業，最好的公司和其餘公司相差如此巨大。最佳的企業為投資人賺得的報酬，遠高於股市，但平均而言，扣掉費用之後，私募股權投資基金的報酬率，低於上市公司。

未來報酬率還會那麼高？

展望未來，私募股權投資業提升獲利的前景，並不樂觀。它過去的成功，是未來的絆腳石。七〇年代私募股權投資業推出的鮮活手法，如現金流量極大化、精用債務、以股票支付經理人等，現在已成企業界的標準作業方式。一如克拉威斯最近一項演講中所言，「我們追求企業卓越的的努力，使得我們愈來愈難達成投資人期望的獲利。」
要提升獲利，關鍵因素之一，是私募股權投資公司能否改善被併購企業的表現。其次，是他們出讓投資的難易程度。如果不能脫手，就沒有利潤可言。兩個最重要的脫手方法——將公司賣給大企業買主，或是讓公司在股市首度公開發行，難度都比過去高出許多。另一個頗受歡迎的方法——賣給另一家私募股權投資公司，也日益引發議論。
最關鍵的因素，還是投資人的反應。一方面，許多投資人對私募股權投資公司過去的平均表現，相當失望；但另一方面，債券及上市公司的股票，收益已創歷史新低，使得最佳的私募股權投資公司的高獲利，顯得相當吸引人。連傳統上幾乎不投資私募股權投資公司的歐洲法人機構，都已開始表示興趣。如果投資人投注更多的資金到這個已經資金過剩的產業，很可能會在創投之後，再創造出另一個泡沫。
日益激烈的競爭，及投資人日高的壓力，能否使私募股權投資業進行整合？ApaxPartners的羅納．柯恩爵士認為，未來十年，私募股權投資業將會兩極化。一邊是少數幾家跨國性的大公司，「大約有三到四家可享高報酬」；另一邊是小型的專業公司，也將欣欣向榮。而不上不下的中型公司，將很難競爭。他的預言，很可能成真，而且輸家將包括一些著名的公司。佛斯特曼公司(Forstmann Little)已經宣布將於二〇〇六年關閉。
幾家規模最大的私募股權投資公司，已經開始跨向新的領域。KKR及Apax表示，他們會繼續專注於私募股權投資領域，但黑石及卡萊爾的投資標的，已擴展到其他金融商品。黑石正嘗試開始一個避險基金，另外也提供併購顧問的服務。這些公司希望能透過多角化經營，充分利用既有的特長及品牌，增加穩定的獲利，使他們有上市的機會。但批評者懷疑，他們提供的這些「另類資產」，是否真能產生實質的綜效。
在各行各業都要求透明度的趨勢下，私募股權投資業還能繼續維持隱密性嗎？這要依政治及經濟狀況而定。私募股權投資公司大多強烈反對提高透明度，認為此舉將剝奪它們的魅力。雖然許多公司私下同意，它們的表現，很快就需面對比過去更嚴格的檢視，必須發展出合宜的產業標準，來評價它們的投資，但它們仍全力避免揭露旗下投資的個別公司表現，以免這些公司遭受到和上市一樣的負面短期壓力。
隨著愈來愈多退休基金投入私募股權投資產業，改變似乎無可避免。在美國，資訊自由法案促使退休基金詳列它投資的私募股權投資公司的表現，嚇壞了這些私募股權投資公司。但正如著名的私募股權投資業者湯瑪士．李所言，「我們用了這麼多大眾的資金，我們就有義務。就算不能全部透明，也不能再像過去那麼不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