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十五、二十時,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羅大佑那時還在讀醫學院,大六那年,他到台北的醫院實習,花花世界的撞擊讓他譜出成名曲「鹿港小鎮」,高唱:「臺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紅燈;繁榮的都市,過渡的小鎮,徘徊在文明裡的人們。」
此後多年,在羅大佑的人生旅途中,音樂和醫學始終不斷拉鋸,直到音樂永遠占領了他。
嚴長壽二十三歲時,沒有上大學,退伍後也找不到工作,勉強到剛成立的美國運通公司當個傳達小弟,卻在工作中逐漸認清自己,終於在服務業大放異彩。
也在差不多的年紀,徐重仁帶著父親給的三千美元,到日本念研究所。眼見當時百貨公司、超級市場、便利商店,在日本蓬勃發展,他選擇攻讀流通經濟,夢想著日後在台灣開一家超市。
三十歲的時候,他參與籌建了台灣第一個現代化連鎖便利商店系統——統一超商。
主修農化、剛踏出台大校門的何美玥則在考完托福、GRE後,開始懷疑:為什麼要一直念書,為什麼要出國?她留在台灣,成為工業局任用的第一位台大女畢業生,展開了南北奔波、考察工廠的日子。
沒想到她在工業局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日後還成了經濟部長。
在一九五○、到七○年代渡過青春年華的這群人,成長於經濟匱乏、政治壓抑、台灣還屬於「第三世界」的年代。
陽明大學教授周成功,小時候偷了十塊錢,和朋友一人叫一碗加滷蛋的陽春麵,就滿足得不得了,覺得「吾願足矣」。
陽光的世代 大海裡鮮豔多姿的熱帶魚
當阿波羅號已經登上月球了,在漁村長大、每天穿白衣黑裙上學的龍應台,還沒有進過美術館,也沒看過高速公路,家裡連電視都沒有。除了讀書之外,「世界是不存在的,」更不用說網際網路的虛擬世界了。
但是和今天的年輕人一樣,在夢想飛揚、青春年少的時期,他們開始了人生的探索之旅,在跌跌撞撞中摸索、嘗試,發現世界,也認識自己,探尋生命的意義與價值,找出自己歸屬何處。
相對於壓抑、貧乏、掙扎求生的上一代,新起的一代擁有前人無法想像的豐富機會。
龍應台形容兒子這一代,簡直就是「大海裡鮮豔多姿的熱帶魚」。
「網路讓你們擁有廣泛的知識,社會富裕使你們習慣物質的追求和享受,藝術和美的薰陶垂手可得。十八歲的你們……熟悉每一種時尚品牌和汽車款式。可能去過紐約的百老匯,欣賞過台北的『水月』,也去過大英博物館和梵諦岡教堂。」
而在大塊文化出版社董事長郝明義眼中,在台灣解嚴後成長的這一代是百無禁忌、得天獨厚的一代,「他們告別的不只是一九八八年的解嚴,也告別了一百年來家國大業的情懷,和一千三百年以文字、書本為主的知識分子傳統。因此,這個世代的知識、娛樂、人生方向的嚮往與追求,都和過去徹底不同。」
這樣的未來世界未必安逸,風險也高,但會有更多塑造人生,活出自我的機會。所以《大象與跳蚤》的作者韓第指出,青少年重要的是「儘可能讓自己有隨時選擇的機會」。
處於一個剛告別不久的年代,新世代充滿各種可能,但同時也很混亂,一方面,年輕一代面臨更赤裸裸的全球競爭,躲也躲不掉。嚴長壽表示:「今天的年輕人,不是說自己好或比隔壁班好,就可以了,還必須比大陸或新加坡的人更好,更有競爭力,才有生存空間。」
赤裸的競爭 認清自己,尋找生命價值
另一方面,這個世代缺乏典範,無法可循,充滿不確定。
因此,龍應台不禁憂心:「你們這一代『定錨』的價值會是什麼?你認為美麗的熱帶魚,游泳也要有方向嗎?或者,你要挑釁地說,這是一個無謂的問題,因為熱帶魚為自己而活?」
不過可喜的是,「不管下個世代的生活景致是多麼不可預期,仍然有許多人類智慧價值,是可以長期延續下去的,」郝明義這麼說。
年過五十,站在十字路口曾經有過的徬徨,如今都慢慢水落石出,豁然開朗。回顧年輕時的探索之旅,這群人看到了什麼?記得什麼?他們想要對下一代說什麼?
對許多人而言,生命就是認識自我、不斷追尋意義的過程。
書畫家奚淞比喻,每個人出生的時候,有如一部生命機器糊裡糊塗地被丟到世界上,卻沒有附說明書,告訴你如何使用它。
每個人找到使用方法的途徑各不相同。
嚴長壽記得自己從小沒有自信,身體不好,體育差,又沒考上大學。但是,從擔任中學樂隊指揮、美國運通傳達小弟和導遊的過程中,「我逐漸發現,我就是一個雞婆的人,對自己認同的事情充滿高度熱忱。當我發現之後,那種力量就源源不斷而來。」
中研院生醫研究所副研究員何美鄉,高中時原本讀文組,在北一女時常蹺課爬牆,跑到南陽街看電影,要不就到四樓畫室,靠著玻璃屋頂看小說。
當時,科學家剛解開DNA雙螺旋結構之謎不久。何美鄉高三時,有一天在雜誌上讀到了相關的報導,「一方面覺得真的好迷人,可以了解一個東西到這麼透;另一方面又覺得很奧妙,覺得一定要去問得更多,看得更多。」於是,決定轉組讀生物。
管理大師杜拉克曾經說過,面對未來,每個人在自我管理時都必須自問:我是誰?我的長處何在?我做事的方法為何?我如何學習?我的價值觀是什麼?我究竟歸屬何處?我想貢獻什麼,以及我應該貢獻什麼?
其中「價值觀」永遠是最終的檢驗標準:你每天早晨攬鏡自照時,希望看到什麼樣的一個人?
「人生最怕的是,你要死了,躺在床上回想這輩子做了什麼事情,然後發現沒有任何人因為你的影響而變得更好,那真是白走了一趟,」認知心理學家洪蘭說。
中學時代就開始讀哲學書,摸索存在的意義,陽明大學教授周成功也強調:「很多東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定要經過很認真面對自己、去問、去思考、去思索、去追求,才有機會找得到。然而一旦你真的找到,這就是一生最珍貴的寶藏。」
羅大佑多年來不停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角色中打轉,尋找究竟哪一個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最後還是在音樂中,找到了他想要的自由。「我希望能夠用音樂替人們創造出更多的空間,讓每個人可以在這個越來越擁擠的世界上喘一口氣。」
年輕的定義 燃燒熱情,但堅持專業
在郝明義看來,「年輕」的定義,或許就是忠於自己。把自己想要追求、享受、燃燒的,讓它迸發出來。
舞蹈家羅曼菲也認為,「年輕」應該就是「對生命充滿很多熱情的期待與期盼,有很大的好奇心,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試的。」
夢想最能激發人的熱情,而這股熱情往往就是不斷學習與創新的動力。管理大師韓第說,「熱情的人力拔山河。」因此年輕人應該「只要嚮往,就去嘗試。」
《漢聲雜誌》總編輯吳美雲創辦英文版漢聲的時候,才二十五歲。她說自己「當時年輕,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在國外唸書的時候,吳美雲為了中國人過年習俗的講題,到圖書館收集資料,卻發現圖書館裡所有相關資料都出自西洋傳教士手中,把中國民俗寫得非常迷信,而且用語令人生氣。於是她許下心願,有朝一日,一定要以中國人的觀點,向西方世界介紹自己的文化。
創辦《漢聲雜誌》後,她下鄉採訪,「用新鮮的眼睛,去看每一個細節;每個小小的東西,在我眼中都很美。」這種驚喜的感覺、發現的熱情,也感染了讀者。
荒野保護協會理事長李偉文的夢想很單純:希望牽著孩子的手,在天籟下起舞。「我夢想每一個在台灣長大的孩子,都有機會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讓大自然的豐富,能在往後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成為滋養的來源。」
為了帶領孩子與家長重回自然,他和荒野保護協會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發展出龐大的志工體系,推動環境議題、環境政策、和棲地保護,每年舉辦上千場推廣活動和演講。
熱情點燃之後,真正實現夢想,還要靠專業的執著。
在經濟部長何美玥眼中,年輕人的夢是來自天堂的夢,但是應該思考,通往天堂的天梯在哪裡?思考自己可以做的一小點,是什麼?如果每天做一小點,點點滴滴累積起來,就可以改變社會。
因此,她想告訴今天的年輕人,必須有自己的執著,在某個領域更專精、更用心、投入更多,才能出類拔萃。「你自認屬於哪個領域,就要在那個領域裡面做到最好!」
帶著「對生命的了解和寬慰」,這二十二場與陽光世代的美麗對話傳遞著上一代以生命累積的智慧。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