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少爺顛覆老爸金錢典範

在銀行的董事會上，信用卡業務負責人報告業務動態時，提到一名不到三十歲的信用卡持卡人，在銀行的活存帳戶裡有數十萬存款，但每個月卻不把信用卡帳單結清，只還最低應繳金額，讓刷卡的債務累積在帳面上。
在場一位在銀行服務超過三十年、在金融界受到敬重的董事長，覺得年輕一代簡直不可理喻，義正辭嚴地說，「活存只領利息一％多，但信用卡循環利息要付高達一八％。這種客戶『頭殼壞掉』，我們不要和他做生意！」
這位超過六十歲的銀行家所經營的銀行，是目前台灣少數堅持不發現金卡的銀行。在靠現金卡大賺錢的銀行主管眼中，這位董事長一直堅持傳統銀行家的道德感，不願意做從前「地下錢莊」的高利貸，也是「頭殼壞掉」。
「就是有客戶願意讓你賺百分之十幾的利差。這些老銀行家就是太驕傲，不願意面對大環境的改變，」一位才三十出頭的銀行少東批評。
在金融體系的推波助瀾下，台灣傳統的消費和理財價值觀正面臨崩潰的臨界點。從尊重累積財富的價值，不知不覺轉變為認同累積負債的消費價值。老一代銀行家和新一代銀行家的衝突，也是價值崩潰的顯現。

愈年輕愈敢借錢

在強力的廣告行銷下，年輕一代正快速吸收上一代心目中無法接受的負債美學。以前儲蓄是美德，現在被視為陳腐。舊的理財和消費觀被解構，新的廣告裡，企圖形塑的美學典範「借錢是高尚的行為」、「借錢是為了走更長的路」、「禁慾是時尚的敵人」……。
根據東方線上針對信用卡使用行為的調查，就可以明顯看出世代之間明顯不同的消費習慣。愈年輕的消費者愈敢借錢，在二十九歲以下的信用卡持卡人中，使用信用卡循環信用和預借現金的比率最高，比率超過四成，年齡愈長動用比率則愈低。愈年長的消費者愈精打細算，五十歲以上的持卡人，最常使用的信用卡服務是集點換贈品，但是愈年輕的則對這種「蠅頭小利」愈沒興趣。（表一、二）
台灣的社會愈來愈富裕，原本就處處充滿著消費的誘惑。再加上一九九八年金融風暴後，銀行被企業倒帳倒怕了，不敢放款給企業，轉而全力衝刺消費金融業務。銀行藉著各種行銷管道，想辦法誘惑年輕消費者，把鈔票塞到消費者手中，以賺取高額的利息收入。
二○○○年整體銀行的總放款首度出現負成長，到二○○三年七月為止，整體的銀行放款餘額負成長三．三％，其中銀行對民營企業的放款史無前例的負成長八％，但是，銀行對個人的放款則反向成長了三％。（表三、四）
在兩年前，現金卡剛剛開辦沒多久，在金融局統計的「其他個人消費性貸款」戶數只有一四二萬戶，但是到今年年中已經快速成長到四五一萬戶。現金卡就是推動這個爆發性成長的動力，現金卡發卡量從零到二五○萬張。放款餘額也從零一路到破千億，雖然目前為止，只佔消費者貸款餘額不到三％，但成長速度驚人。

過度消費導致破產

去年，至少有六家銀行投資數千萬廣告費用，強力推銷現金卡。現金卡的龍頭萬泰銀行，甚至投資上億的廣告費，其中近九成都是在電視播放。
企業不斷生產、金融機構則源源不斷地提供資金以供消費，用負債的方式來解禁物質慾望。以前聽到有人破產，多半是做生意或是投資失敗。但現在，過度消費躍升成為破產的主因之一。這樣的趨勢可能對社會造成的巨大的衝擊，並形成潛在的危機。
在亞洲鄰近國家已經看到一些讓人擔心的現象。韓國因為信用卡的消費過度膨脹，超過三百萬的成人還不起負債，消費金融的壞帳率從二○○一年的七％，暴增到去年底的一一％，今年中更得動用政府預算對特定金融機構紓困，造成嚴重的社會、金融和政治問題。
在香港，根據七月份香港大學的調查，去年香港的自殺率創下新高平均每十萬人有一六．四人自殺。其中高達四分之一的自殺者，擁有超過五張的信用卡，因債台高築破產而尋短。香港破產問題嚴重，去年香港政府還設立了公基金，目的是專門贊助開設給青少年正確的理財觀念的教育學程。
日本是台灣最近流行現金卡的發源地。目前日本現金卡最大的發卡公司是武富士，營收和獲利排名在日本上市公司前二十名，比日本的任何銀行都賺錢，總裁也連續八年蟬連日本個人繳稅冠軍。
但是，個人信用過度擴張卻也引發了極嚴重的社會問題。去年日本有高達二十四萬件個人破產案，是一九九四年的六倍左右。每個星期有六百名日本人自殺，自殺和經濟不振有密切的關係，甚至被外資譏為「自殺經濟」的特殊現象。日本前三大現金卡發卡公司的統計，青少年持卡約佔總卡數的三分之一。

從「累積財富」到「累積負債」

過度消費而導致破產，雖然在台灣仍不普遍，但是年輕人的負債問題卻值得憂心。根據一○四人力銀行在今年七月做的調查，有兩成三的新鮮人拿到第一份薪水以後，「要拿去還債！」
今年還不到三十五歲的安信信用卡行銷協理陳幸玉為了推動和時尚雜誌的聯名卡，操作了「禁慾是時尚的敵人」聳動的廣告語言，自己卻是不使用高利率循環信用的精明刷卡族。
但她看到，現在很多三十歲以下的信用卡持卡人會認為，「沒有卡債是很奇怪的，每個月把信用卡款繳完是不道德的。」陳幸玉分析，這些年輕人買了很貴的炫耀財之後，心理多少有點罪惡感，因此，寧願慢慢還錢，比較沒有一次付出太多錢的心痛感。
而且，因為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一代，普遍都生長在較富裕的環境，對於小錢懶得精打細算。譬如，假如欠銀行五萬塊，就算利息高達二○％，平均下來每個月攤還利息八三三元，感覺不到太大的負擔。
一名二十七歲的上班族女性，信用卡帳單上就有幾萬塊的未付帳款，每個月要攤還幾百塊的利息，同時每個月也乖乖跟會存錢。她從來不會去仔細計較，跟會賺的利息錢比她繳給銀行的利息錢還少。不必一次繳清刷卡帳單，讓她有多餘的錢可以存起來，「感覺」很理直氣壯。她母親看到帳單，要借錢給她先還，她也不要，寧願自己當家做主，未來慢慢還銀行。
年輕一代借錢來消費的風氣，看在父執輩眼中，很難接受。資誠會計師事務所執行長薛明玲就非常反對銀行發行現金卡。薛明玲高中畢業時從南部到台北，曾靠著畫電影看板打工賺錢，是標準隨著台灣經濟起飛，而累積財富的一代。「現金卡是一個不道德的產品，讓年輕人年紀輕輕就把自己未來的信用輕易刷掉，然後變成別人的負擔，」薛明玲嚴厲地批評。
帶動消費價值觀的改變，首先是因為大環境的洪流，不同世代在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上車，自然有不同的經驗。台灣的經濟約在一九七○年開始起飛，也就是所謂六年級生誕生以後。在七○年代之前，平均每人每年國民所得不超過新台幣兩萬塊，過著物資缺乏的苦日子。　七○年代後經濟快速起飛，人民的生活也就大幅改善，苦日子變成歷史。根據主計處最早的統計資料，彩色電視機在一九七六年的普及率是二三．五％，到一九八一年普及率就達八三％，一九八四年普及率超過九成。
今年五十歲的誠信智勝資產管理公司總經理楊小仲說，「我岳母直到現在，買東西都會多買幾份，一些存起來，因為他們經歷過戰爭時代。什麼樣的環境就培養什麼樣的消費觀。」

銀行在道德邊緣賺錢

安信信用卡總經理賈堅一以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分析，人性需求最低的層次是生理的需求，就是吃飽喝足。第二層次是安全的需求，所以經歷過苦日子的中年人儲蓄，滿足安全感。更高層次的需求是受尊重和自我實現。「年輕一代不需要滿足安全的需求，沒有儲蓄的動機。但是借錢穿名牌、買好東西、出國玩，才能獲得同儕認同、受尊重，」賈堅一觀察。
年輕一代形塑的新價值觀，其實也有正面的影響。東方線上消費研究總監邱高生認為，六、七年級的年輕人價值多元、又靈活，從金融產品的知識來說，在年輕時代就了解金融工具的運用，懂得去週轉資金，這是上一代所不及的。
比較讓人擔心的是，透過行銷手法得到的資訊，可能失之偏頗。在銀行主管機關金融局的公文上，現金卡應該只是一個「救急」的貸款產品。但銀行推出的廣告訴求，把現金卡包裝成一種簡單就可以買快樂、滿足慾望的現金提供者。「廣告裡看起來，好像都不用還錢了，」薛明玲批評。
一位曾經使用過多張現金卡，後來下定決心還清負債的年輕銀行員形容，「用現金卡就像是吸嗎啡，除非你自己改變觀念下了決心，不然戒不掉。」
年輕人面對誘惑容易把持不住，現在社會上許多責備聲音都把矛頭轉向銀行，為什麼過去高高在上、受人尊重的銀行，寧願做被人批評為不道德的高利貸。銀行業經營現在最大的壓力就是賺錢和打銷呆帳。傳統的企業金融放款利差只有薄薄的二％，但現金卡業務的利差可以高達一三、四％，獲利心切的銀行怎能不心動？
中華銀行消費金融經理王令僑把銀行的逾放金額，單獨印成一小張紙，墊在辦公室的玻璃桌面下，「這是我臥薪嚐膽的數字，愈看愈傷心，乾脆貼在桌下提醒自己。」
王令僑是力霸集團總裁王又曾的兒子，也是中華銀行現金卡的催生者，現在現金卡每個月都穩定地為中華銀行帶進一千萬以上的獲利，而且獲利每個月都成長，但是，中華商銀也還有超過兩百億的逾放款等著打銷。「老實說，真的是賺一般大眾的錢，去補貼大企業倒帳的虧損，」王令僑十分坦白。
錢難賺的時代，銀行家想盡辦法只為賺錢，道德與否留給別人判斷。一位在銀行擔任現金卡主管的年輕經理，常常在思考如何擴展業務的點子時會覺得和道德衝突。譬如，現在銀行都要推的「代償」方案，用短期的低利率，吸引高負債消費者把他行的負債轉來自己銀行，「不但如此，還又多給他們一些額外的信用額度。這些人欠這麼多錢，根本就在倒帳邊緣了。我們為了賺錢，只有誘惑你再多借一筆，落入深淵，」這位經理不安地說。
為了要讓消費者多多刷卡，金融機構挖空心思，無孔不入。最近，國際發卡組織推出造型特別的迷你信用卡，標榜可以掛在鑰匙圈或脖子上。還提醒，一般人到了健身中心，身上無法帶著信用卡，但迷你卡掛在身上，可以在運動空檔刷卡買東西，「創造新的刷卡機會」。
現金卡的流行在台灣有如野火燎原，來得又快又猛，到目前為止，金融局的每月發布的統計資料中，還沒有詳細現金卡獨立的帳目，以及呆帳比率等資料。
現金卡發卡由各銀行為之，銀行無法在聯合徵信中心查到消費者總共有幾張現金卡、各張卡繳款情況如何等徵信資料，大大增加了銀行的授信風險。
著名的評論家南方朔也在報上專論探討，金融體系的信用問題。他形容，銀行體系裡一波未平的企業舊壞帳還沒有處理好，又有個人消費性壞帳的問題，金融體系明顯暴露在「雙壞帳危機中」。
經濟愈不景氣的時代，卻出現過度消費引發破產危機，這是一大諷刺、一個警訊，也可能是一個新時代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