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歐洲,只能以一個「熱」字形容。破氣象紀錄的攝氏四十度高溫,不但歐洲人大呼受不了,連核能電廠都陸續不支。德國最老的一座核能電廠已經宣布,到九月中旬為止完全關閉,其他十八座核能電廠則全數減少一半以上的發電量,以避免反應爐過熱的危險。
太陽轉成電和熱
只有屋頂裝設太陽能光電板的人,邊流汗邊高興。儘管氣溫太高,也會影響光電板的最大發電功率,但是由於每天日照時間長達十六小時,整體發電量還是節節高升。「目前太陽能的發電量,已經超過去年同期的二五%,到八月底,我們就能達到一整年的發電量(平均每十平方公尺九百千瓦╱小時)了,」福來堡太陽電公司建築組裝部的艾明豪斯興奮地說。
位於德國最南方的福來堡,從十一世紀開城以來,就受到太陽的眷顧。每年一千八百小時的日照,不但孕育了位於西北方的黑森林、葡萄酒,還成為綠色能源。太陽能在福來堡,早已不是環保理想主義者腦中的烏扥邦,不是實驗室裡的昂貴科技,而是看得見、可以居、可以學的事實,更是一個重要的經濟因素。
福來堡中央火車站旁六十六公尺高的太陽塔、每年舉辦全歐最大太陽能科技大展的商展大樓、福來堡足球場、教堂、學校、住宅、釀酒廠等,只要是向南、沒有大樹或建築物陰影遮掩的牆面、屋頂,都裝上一片片瓷磚大小、以矽晶為原料的深藍色太陽能電板,或一條條管狀太陽能收集器,將太陽光轉換成電和熱水。
光從一九九九到二○○一年,福來堡各建築的屋頂上,就多了五百五十座太陽能收集器,提供熱水;到去年為止,兩百五十座大型公共太陽能發電設施,加上上百組私人的太陽能光電模組,共同產生兩百萬千瓦╱小時的電力。這些由太陽能產生的電力,大多不由安裝用戶自給自足使用,而是進入公共管線,然後,根據聯邦政府在兩千年頒布的「再生能源優先法」,把電賣回電力公司,發電戶每小時千瓦電力可獲得○.五歐元(約為普通電價的四倍),連續二十年。
太陽能股票
「我家其實就等於一座小型的『太陽能發電廠』,」屋頂裝了太陽光電板模組的居民馬可夫斯基指著電表解釋,長期下來,太陽能發電戶穩賺不賠,而且不需要大型的蓄電池,也不須擔心冬天日照不足就會停電,克服了太陽能電不穩定的缺點。
針對太陽能光電板目前仍然昂貴、以及需要極大面積才能發足夠電量的障礙,福來堡人也利用「積少成多」的辦法來解決。
太陽電公司在一九九八年發行了全世界第一張太陽能股票,再以這筆來自世界十一個國家、一萬兩千名股票投資人的資金,興建大型太陽能發電設施;另外,「投資太陽能」計劃募集最低一千歐元的「小額基金」,興建太陽能光電板模組。今天,太陽電公司在德、瑞士、奧地利已經擁有五十個大型發電設施和兩個太陽能公園。
就連福來堡的公營電力公司,都股勵綠電。一九九九年起,只要用戶向提供福來堡電力、瓦斯、用水的巴德諾瓦能源公司,訂購綠色電力(來自水力、有機廢棄物和太陽能),巴德諾瓦就將綠電和普通電價的差價(每小時千瓦一.五歐元),用來投資發展再生能源和瓦斯渦輪發電廠。目前,綠電用戶已有將近一萬名(約佔全市人口一○%),而巴德諾瓦已經將福來堡核電用量的比例,從六成降至三成。
福來堡在太陽能之路上,走了將近二十五年,匯集了足夠的知識、技術和資金,以各式創意和事實,克服了一般對太陽能的偏見。為什麼福來堡人做得到?
反核烙印
當然,福來堡有發展太陽能的先天條件。
第一,地理天候環境好。位於黑森林最南端,每年日照時間達一千八百小時,是全德國陽光最多的地區。
第二,沒有大型工業,沒有密集大量供電的燃眉之急。二十分鐘車程到法國,一小時火車車程到瑞士阿爾卑斯山,福來堡八○%的就業人口集中在服務業。
第三,人口只有二十萬,其中兩五千萬名是德國第二古老的福來堡大學學生,綠黨選民比例一向偏高。前任市長在職二十年,全力推動太陽能。六年前,福來堡人選出第一位綠黨環保女局長,去年更選出一位年僅四十二歲的綠黨市長(是全德第二位綠黨市長)。政治圈較小,有利民間和公部門互動,溝通直接而有效。
但是福來堡人決不恃寵而驕。今天,福來堡在太陽能發展上的成就,以及在環保政策上的堅持,背後的最大推動力,是七○年代在地的反核運動。那個關鍵經驗,成為所有活躍在產、官、學領域的太陽能健將和許多居民心頭上的一個烙印。
一九七五年,邦政府計劃在福來堡西北方維爾鎮興建核能電廠,居民以佔領電廠預定地來表達他們反對核能危險的決心,有如「內戰」般激烈的抗爭,最後成功中止了核電廠計劃。福來堡環保人士、《太陽之書》等五本能源相關書籍的作者迪特.賽弗瑞德(Dieter Seifried)回憶,他當時正在福來堡大學主修物理和經濟,理所當然和其他大學生、環保運動者、科學家共同加入抗爭行列,「但更重要的,那時連當地的農民都站出來反對,逼迫政治家不得不重新考量,」賽弗瑞德說。福來堡曾經隸屬奧地利、法國,距德國權力中心又很遙遠,人民有一種為爭取自主權而反抗權威的自信,在反核運動中展現出來,賽弗瑞德分析。
維爾抗爭同時引發了科學家參與社會的決心。在抗爭運動中,大家發現,反核需要以易懂的語言和民眾溝通科學知識,需要科學性鑑定報告,需要一個科學機構來支撐。於是,一九七七年,全歐洲第一所應用環境學研究所在福來堡成立,為保持獨立,完全不接受政府財務補助,剛開始以二十七位創始會員(其中還有種葡萄的農民)的會費,做出一份份核子反應爐風險的科學報告。面對當時堅稱「沒有核能,燈就不亮」的擁核主流,「我們愈來愈清楚,光反核還不夠,一定要找出替代方案,」應用環境學研究所副所長葛瑞斯漢姆回憶。
時代的雷達
以「時代的雷達」自居的應用環境學研究所,很快就提出一個很革命性的報告《能源轉換》,主張工業大國德國可以廢核。認為只要透過積極的措施,如家電用品省電設計、建築物保暖隔熱設施,就可節約六○∼七○%的能源;剩下的三○∼四○%的能源需求,可完全以太陽能、水力、風力的等再生能源取代。過渡時期可以煤礦和瓦斯發電。「當時我們被批評為『發瘋了』、『簡直是自殺行為』,」葛瑞斯漢姆表示。
應用環境學研究所這種挑戰環境問題、同時提出具體改善方法的應用科學精神,啟動德國科學和環保結合的運動,一所所環境相關的應用科學研究所相繼成立,應用環境學研究所並成為綠黨創始階段最重要的智庫。
一九八一年,福恩霍夫太陽能系統研究所,也在福來堡成立,陪伴福來堡人實現「和太陽一起生活」的夢想。不論在太陽能建築技術、太陽能光電板材料和氫能源科技各領域的研究,福恩霍夫太陽能系統研究所都和相關企業、市場緊密合作,「我們的目標就是要將科學成果變成產品,尤其是替中小企業做研發,」副所長維特偉表示。福來堡很多綠建築、綠電的研究報告,都有福恩霍夫太陽能系統研究所的一手技術(know-how)轉移。
環保智庫網路
「沒有任何單一再生能源可以完全取代核能,」維特偉斬釘截鐵地說。從集中一元的電力供應,轉換到必須整合的再生能源,需要全新的思惟和習慣,尤其在建築方面。「過去,是先蓋房子,再舖電線、裝暖氣,現在是一開始就和建築師、營建技術人員透過模擬軟體共同規劃設計,全面利用保暖、不透氣、省電等技術,加強所有能源使用的最高效率,然後再有效設計再生能源的組合,」他解釋。
一九八六年車諾比事件帶來關鍵性的轉變。從此,德國民眾反核的立場和人數,就一直穩定成長,廢核逐漸變成主流。福來堡也愈來愈有發展太陽能的決心和自信。
環保意識高的綠色選民,整個環境友善的生態、氣氛,吸引更多重量級的國際環保機構前來設置總部。逐漸,福來堡聚集了太陽能相關的知識,太陽能的基礎建設大致完備,也出現很多歐洲第一的示範性建築。福來堡完成了一個環保智庫網絡,產生創意綜效,發展出全新的能源諮詢、顧問、規劃、觀光等環保服務業文化,成為極強的城市競爭優勢。
環保從來就是福來堡的優勢,環保和經濟也從來都是雙贏。根據一九九五年歐洲地區研究的調查結果(最新報告今年底才出爐),福來堡環保企業創造出一萬個工作機會,營業額十億歐元,佔全市總營業額的六%。「當時就較德國其他城市多出一.七倍,」市政府環保局執行經理布雷兒掩不住得意。
環保局努力集思廣益,以政策和法令為環保和經濟創造最好的發展環境,每項環境政策和法令,都有清清楚楚、扎扎實實科學鑑定報告為依據。一九九六年,為保護全球氣候,降低溫室效應的影響,福來堡訂下高目標:到二○一○年為止,減少二五%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今天看來,二五%是個遙遠的星星,很可能達不到。因為福來堡的人口在增加中。當然我們還要全力發展其他再生能源如風力、地熱等,但是我們不會放棄這個目標,每達成一%都是一種成功,」主修森林保育的布雷兒誠懇地對訪客表示,十三年在環保局工作的經驗,讓她充滿自信。
創造四贏
環保局沒有讓未來主人翁在這場能源大競賽中缺席。在「SunFun」等各種計劃下,福來堡各級學校創意總動員,二十所市立學校的屋頂,已裝設了太陽能模組;二十五所學校則以各種不同的節約能源措施,在一年之內,總共省下一七%的電、一○%的水和六%的暖氣能源。
建校三十一年的溫慶格綜合中學,沒有光鮮現代的校舍,但屋頂上太陽能光電板的總發電量,去年已經足以供應全校六十間教室的用電,是全德國發電量最高的學校。
校方並非一次大筆砸錢,而是六年來每年利用以太陽電以及各種節約方式省下的水電、暖氣費,再去慢慢裝設更多光電板。「我們每次買不同廠牌的光電板,並帶學生去試各種仰角,看看怎樣才能讓發電量發揮到最大,每次也都讓學生自己組裝,不但讓他們更親近太陽能,又可省下一點安裝費,」頭髮蓬鬆、滿臉落腮鬍的物理老師哥納說。
設備老舊、學生人數高達一千兩百人、老師們容易接納新觀念的史道丁格綜合中學,則參加全德首創的「Eco-Watt」(環保瓦特)計劃。
「Eco-Watt」計劃主持人、多本環保專書作者賽弗瑞德的專長就是節約能源。他獲得四百位該校老師、家長每人最低五百歐元的支持,籌得一筆款項,將全校所有電燈、暖氣、水龍頭、馬桶等最消耗能源的地方,全部換成節約能源如省電燈泡、省水馬桶等設計。又和福來堡市政府簽訂八年合約,將學校省下的電費、水費、暖氣費,以六%的利息,逐年還給投資人。
三年下來,各項節約措施省下的花費,從七萬五千歐元,節節上升到九萬歐元,幾乎都超過當初的估算。「Eco-Watt最後創造了四贏的結果,學校、老師、家長和環境都深受其利,」賽弗瑞德欣慰地說。Eco-Watt目前已經推廣到德國其他各邦。
環保飯店、太陽能工廠
市政府又結合整修建築專業手工業組織和福來堡地區能源太陽能促進協會,成立福來堡地區能源諮詢公司,專業提供企業或個人整修建築或節約能源措施。「我們的工作是替別人搭舞台!」公司負責人舒勒笑著說。舞台之一,是和德、法、英、西班牙、義、葡萄牙等其他的能源諮詢機構合作,推動永續觀光飯店計劃。
目前為止,這個舞台上的最亮眼的主角,是福來堡有一百二十五年歷史的四星級維多利亞飯店。
從一九九九年起,有意整修飯店的第三代經營者接受舒勒的建議,從提高能源效率和使用再生能源方面著手,在屋頂裝設了太陽能光電板模組,同時投資風力發電廠,從此六十三間客房的電力完全以太陽能和風力取得。環保哲學提升了住房率,維多利亞飯店又堅持全面改善暖氣、電器用品的節電技術。
二千年,獲得全世界最環保的私人飯店獎,「這也是德國飯店第一次得大獎,」舒勒替兩位年輕的主人高興的說。
在福來堡,連工廠都能以「美侖美奐」形容。製造太陽能光電板的「太陽能工廠」,不僅是福來堡少數製造業的翹楚,也是環保觀光一個不容錯過的重點。
從隨陽光強弱自動調節的光電板外牆、水池中的荷花,及兩把黃白相間的遮陽大傘,不知情的訪客會以為走進一家高雅的餐廳。從大廳穿過一道緊閉的鐵門,十多位專業技工正以手工測量、切割光電板,太陽能工廠成為全歐最大的中小型光電板製造商。整個製作過程和整棟建築物,都完全採用再生能源,因此也成為歐洲第一家零污染的光電板製造公司。
總裁薩瓦摩澤多年前放棄五百名員工的營建公司,和太太兩人從零開始、替客戶組裝太陽能光電板,經歷過發不出薪水、賣屋貸款、連續三年賠錢,去年股票上市又虧損一百一十萬歐元,但是薩瓦摩澤堅持以品質和形象和夏普、殼牌石油、英國石油等世界大廠的財力和產量競爭。
「我們生產的是乾淨、環保的太陽能光電板,當然不能用核能電,再生能源才符合我們要傳達給顧客的決心,」薩瓦摩澤整理了略顯黯然的神情說,「現在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太陽能,而是什麼時候開始去利用太陽能。」
福來堡人就是以這樣的心態,將太陽能從一個抽象的想法,轉化成讓人印象深刻的城市行銷,並且帶動福來堡的整體環境政策,創造出全德最高的居住品質。
九○年代以《四倍數——資源減半,福祉加倍》一書著稱的傅伯塔研究所現任所長黑尼克,從世界能源整體趨勢,再次肯定福來堡的走向。「再生能源前景看好,已經是沒有爭議的共識,但再生能源一定要和提高能源效率結合,」曾擔任德國聯邦政府能源顧問的黑尼克提醒,一個國家或一個城市,如果決心要廢核,剛開始時一定要善用各種在電器和建築方面節約能源的技術,先省下三分之一的能源,然後再以各種再生能源的組合去滿足能源需求。
二○五○年,一半是再生能源
「比起核能,再生能源是比較複雜,而且分散,但是這樣反而更多樣化,讓更多個人、企業有機會去發展,就不致完全依賴核能電廠,」黑尼克表示。
西元兩千年,德國聯邦政府宣布,將在二○二○年關閉德國所有核能電廠,到二○五○年,所有能源中將有一半為再生能源。而福來堡早已從反核起步,形塑出今天太陽首都的面貌。福來堡的故事可否提供台灣非核家園一些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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