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健保議題又成為朝野焦點:根據今年監察院調查,全民健保的藥價給付,有高達二六○億元的藥價差。
人民憤怒,行政院八月份核定「健保雙漲」(健保費率與部份負擔),引來二萬勞工遊行抗議。
健保不漲就要破產了嗎?「全民健保每年虧損達二百五十億到三百億元,」政黨輪替後才上任的前衛生署長李明亮,兩年前在台大醫院一百零五年週年慶的專題演講就已經警告。
而天文數字的藥價差被誰A走了?朝野交相指責:誰該負政治責任?健保背後有沒有黑手?
財務危機迫在眉睫
政壇煙硝的背後,被保險人、納稅大眾、病人的生命權議題,反而模糊了。
根據中央健保局統計,目前約有三十萬人因為未能按時繳納健保費而被扣卡。而且,繼偽鈔、偽信用卡後,陽明醫院今年八月底出現第一起偽造健保卡案。
因為失業率高,醫院也陸續發現,有的家庭因此共用一張健保卡。
八年前,台灣人驕傲地引進社會主義式的全民健保制度。然而八年後,慷慨的全民健保制度,卻可能破產。
「從民國八十五年到九十年,全民健康保險的每年保費收入成長率三.四四%,醫療支出卻以六.二五%比率成長,收支失衡嚴重,」中央健保局提出警告。
全民健保定位不清,國人把保險當福利使用,加速健保財務危機。
原先應該是保險制度的設計,但是針對醫療保障,「國民的需求無限,健保被當做政府德政,要回歸保險很不容易,」衛生署代署長涂醒哲表示。
全民健保制度確實從財務面開始,逐漸不穩。儘管台灣人民對全民健保「德政」的滿意度高達七成,而英國《經濟學人》甚至以全球醫療服務效率排名第二(僅次於瑞典)來肯定台灣的全民健保,但是行政院已經開始規劃第二代健保制度,以防止全民健保三年內繼續被當成全民的「免費午餐」,加速破產。
同一時間,醫療院所卻陷入前所未有的白熱化競爭。
如桃園縣大溪鎮僑愛新村的民眾,「每天有固定接駁巴士,載他們到台北天母的榮民總醫院就醫,」立委林惠官發現。
因為醫院「搶病人」搶得太兇,免費醫療巡迴車太過密集,客運公司的客源被奪,也發生了第一件客運公司控告醫院的個案。
另外大型醫院的營運績效在不景氣中一枝獨秀,獲利超過一成,公民營財團法人競相開大型醫院。
政府核准新設大型醫院後,醫院搶病人亂開藥,造成健保局沈重的財務負擔。例如,原本無醫學中心的嘉義、雲林地區,這幾年突然增加三大教學醫院:嘉義大林的慈濟醫院、嘉義太保的長庚醫院,還有雲林縣的台大醫院分院。
解開健保千千結
「會拚到非死即傷的程度,萬一所有醫院都生存下來,必定是醫院創造愈來愈多的需求,那麼死的就一定是健保局了,」第一任中央健保局總經理、慈濟醫院教授葉金川的預言,不幸言中。
全民健保從來沒有面對像這樣的內憂外患。健保的問題千頭萬緒,舉其影響層面重大者,不外如下:
.浮濫用藥,損害健康。
.制度引導醫療資源的浪費,形成健保局的財務壓力。
.制度引導醫院大吃小,擴大城鄉差距。
.扭曲醫師養成制度。
.收支失衡嚴重,良法美意的全民健保可能破產。
健保是另一個版本的「台灣第一」。整體而言,台灣醫療服務便宜又好,但醫院卻以「交叉補貼」提高藥價差,來貼補醫院的管銷費用。
從世界座標看,健保是台灣之光。「台灣政府去年醫療支出費用只佔GDP的五.七七%(一九九八年美國佔一二.九%.日本佔七.四%,見表一),人民就能享受及時的健保,全世界只有台灣和韓國有。十年內台灣就完成歐美花半世紀才達到的全民健保,而且韓國病人的部份負擔是五成,」中研院經濟所研究員謝啟瑞以扎實的數字分析。
速戰速決的看診文化
但是,台灣全民健保的「俗擱大碗」卻仍有三成的人民不滿意,原因是醫療品質太粗糙了。
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因為感冒去看病,但感覺很不舒服,因為三分鐘就被送出來。
「根據美國的研究,正確的判斷在第八分鐘才會診斷出來,」和信醫院藥劑科主任陳昭姿對院長黃達夫曾說過的話印象深刻。
另外,以佔據全民健保所有支付金額十分之一的長庚醫院為例,診療病人像工廠的作業線,連門診的中醫針灸科也可以在半天七小時內(從下午三點半到晚上十點半)看一百人。
針灸科名醫孫茂峰經常一個半天掛號超過百人,特別是他在星期二晚上的中醫針灸門診,病人最多,逼得他把夜間門診提早到下午三點半來看,才看得完。今年十一月,他看一位青壯年齡病人,忙得連把脈也不把,略問病人病情,三分鐘把病人軀體、腹部插滿針,針上加電流,加強針灸效果。而因為病人太多,護士來不及處理,地面上也散布一些套著塑膠套的針,沒有完全撿拾乾淨。
此外健保以量計算醫師酬勞,「醫院大量用企管專長的人,不賺錢的藥(藥價差少)就缺貨,」具台大神經外科醫師身份的立委高明見說。
目前,醫生培訓供需嚴重失調。例如,健保局對外科拔霉菌感染的灰指甲只給付一六八元,而內科看感冒可領一百五十元。拔指甲要一小時,但一小時可以看二十位感冒病人,導致新一代的醫生,逃避醫療過程費時費力、收入卻一樣的外科。
前衛生署長李明亮二年前就任第一天,簽署了前任署長詹啟賢準備好但還未決行的公文,使得藥價差正式合法。
藥價差引導整個醫院管理體制,扭曲了正常的醫病關係,正是全民健保最大的弊病。
全民健保重新定位,思考新方向,因此成為當務之急。
「我們對健保從來沒有共識,台灣受美國式自由市場經濟學影響的人還是比較多。在歐洲,他們說健保是為了社會的solidarity(團結),是建立在共識上,」健保局總經理張鴻仁說。
如何改革?現行健保體制牽涉到立場不同、經常利益衝突的醫界、藥界,而且政府是唯一的買家,支付制度又受限於只有一套的大鍋飯體制,牽一髮動全身。第二代健保改革是可以思考的方向。前衛生署掌李明亮辭職前,將二代健保規劃案送行政院,行政院由政務委員胡勝正擔任召集人,前健保局總經理賴美淑擔任副召集人,組織二代健保規劃委員會,賴美淑還親自飛往加拿大取經,了解加拿大如何挽救健保不要破產。
「光一個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健保累進虧損就達到十五億加幣(約合台幣三百億),加拿大十個省三個地方的社會主義式健保,你看要虧損多少?」和信醫院院長、二代健保品質委員會召集人黃達夫指出。
而民進黨立委沈富雄也正在召集七位專家,規劃另一套二代健保。他曾在八年前於國會大聲疾呼「全民健保是錯誤政策,將禍國殃民」。這次他修正了立場,由於怕主張社會福利人士攻擊他不同情弱勢,設計出「只保六十分」(生命安全)的基本保障門檻,六十分以上、八十五分以下的,例如中醫、牙科等,傾向由民意達成共識支付,八十五分以上的,就完全自由市場化,健保不補助。「這就是第三條路,」沈富雄說。「全世界都在探討一個『最適的病人部份負擔比率』,可以同時滿足(對人民的)風險保護,兼顧到避免社會福利的浪費,目前美國五大主流研究,其中有四個研究的結論,公認部份負擔比率以二五%到二七%之間最適宜,」十六年來專研醫療經濟學的中央研究院研究員謝啟瑞指出。
前健保局總經理葉金川也主張,現行病人部份負擔達三成,「沒有再往上調的空間了,」葉金川說。
歸根究柢,「健保改革還是要以病人的權益為最優先,」和信醫院院長黃達夫強調,台灣的醫藥界太容易妥協,談改革也沒有把病人權益放在首位,而面對正確的改革方向,又沒有擇善固執,健保改革因此很難。
人民迫切希望,這不要又流為一場重新定義、定位全民健保的政治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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