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幣紅了 — 權力翻轉　世界亂了

　一場世紀貨幣大戰，正在長城內外開打。
　十月十一日，美國參議院通過針對人民幣匯率的法案；幾天前，美國總統歐巴馬也指責中國操縱人民幣匯率，並利用貿易體系使自己獲得優勢。
　美國府會聯手唱和，擺出不惜發動貿易戰，迫使人民幣加速升值的姿態，讓中國十分不滿，馬上給華府來個下馬威，透過市場干預，摜壓人民幣匯率。
　時間拉回到三年多前的○八年盛夏。

地點：北京故宮會議室。
主人：中國副總理王岐山。
客人：歐美金融業產、學代表。
　Ｕ型會議桌上，坐在有軟墊扶手和椅套的椅子上，主客各據一方。類似的場景，過去二十年上演過無數次。
　國外專家一批批被高規格請到中國各地，向熱切的領導高層提供建議。中國是個領悟力很高的學生，各方面都學得很快、很好，令「老師們」讚賞有加。
但這次不一樣。
　負責金融事務的王岐山，身材高大、顴骨突出、精明逼人。他直截了當告訴訪客，中國的金融體系，可以從訪客學到的地方不多。
　根據一名訪客告訴《中國共產黨不可說的祕密》一書作者，《金融時報》記者馬利德（Richard McGregor），王岐山說：「西方人這麼幹，咱這麼幹。」
二○○九年初，中國人民銀行呼籲，放棄美元，另尋其他全球儲備貨幣，之後多次重申其主張。
　同年，《天下雜誌》領先全球媒體，深入香港和東南亞各國，第一手報導人民幣這個新區域貨幣的版圖擴張。
　而決心讓人民幣國際化，便是王岐山口中「咱這麼幹」很重要的一部份。
人民幣國際化，不是海嘯後才開始，但確實是海嘯後顯著加速，今年更火力全開。
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八年美國金融海嘯，以及現在正在延燒的歐美國債危機，十四年來的三次金融危機，一次比一次堅定中國用人民幣圈地築長城，建構人民幣帝國的決心。
　觀察這些變化，台灣的「八Ａ總裁」彭淮南，最近一次理監事會上，難得談論人民幣。他直言，「相較於歐美兩艘搖晃的航空母艦，人民幣反而比較穩，」看好未來人民幣自由流通後的國際地位。
　「幾十兆美元在世界流通，卻這麼不穩定，」香港人民幣專家，匯豐銀行策略主管潘漢生說，「人民幣加速國際化，也因此有了強大的需求做後盾。」
兩千多年前的秦朝，用石塊築長城抵禦北方異族入侵。兩千年後，用人民幣築起的「虛擬長城」（見表一），擋的卻是歐美大印鈔票下，造就的匯率波動和通膨危機。
　人民幣在全球流通總量，現在還不到美元的一％，但是從香港到倫敦，從亞洲到非洲，中國透過國際貿易、投資、援助、購併，一站一站、一關一關，移動長城推進的速度，遠超乎所有人的預期。（見表二）

第一站
人民幣長城的「天下第一關」——香港


　兩年後，《天下》記者又來到在中環花園道和皇后大道中的交會口，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景色依舊。但兩年中間，裡頭已經風起雲湧。
　左手邊，屹立多年的匯豐、渣打、花旗等外商銀行大樓。一樓分行大廳的跑馬燈上，美元、澳幣等外幣存款最新優惠，變成人民幣的定存價格大戰；旗下Visa、Mastercard信用卡的廣告立牌，則將最顯眼的位置，讓給了中國銀聯卡，或強調可使用人民幣計費簽帳的「雙幣卡」。

人民幣淹香港　兩年增十倍
　人民幣存款在香港，短短不到兩年時間，從五六○億元人民幣，暴增到五千七百億，成長逾十倍（見表三）。龐大的人民幣資金池，如今不但已快超過歐元，更佔香港法定貨幣港元的五分之一。
　右手邊，高聳的中銀香港大樓，來往的黑頭賓士車載著中環「金童」，絡繹不絕。「他們都是來要『額度』的，」一位不願具名的中國銀行主管透露。
　中國銀行（香港）是目前香港唯一法定人民幣清算行，人行每季提供四十億元人民幣，供香港做貿易結算，剛結束的第三季，四十億元的額度竟首度用罄。
香港金管局傳出正和北京協調，要將四十億元倍增為八十億。各銀行連忙到中銀「卡位」，希望在這塊翻倍的大餅，能分到較大的餅。

點心變正餐　老外捨刀叉
　稍遠一些，不到三百公尺處，中環金融街的國際金融中心大樓（ＩＦＣ），最「夯」的商品，是俗稱「點心債」的人民幣計價債券。
　今年上半年，香港的點心債市場規模近七百億元人民幣，是四年前的七倍（見表四），連麥當勞、福斯汽車等歐美企業，都捨西餐（美元債）吃中餐，捨漢堡，吃人民幣點心。
　匯豐銀行亞洲外匯資深策略師許丹尼（Daniel Hui）估計，人民幣境外市場交易量，已達到平均每天二十億美元的規模，甚至比菲律賓、印尼與馬來西亞的整個國內貨幣市場還大。
　「我們全球的財富管理專員，現在都要送到香港來參加人民幣商品的訓練，才能因應客戶需求，」巴克萊資本私人銀行部門主管葛維茲（Aaron Gurwitz）操著濃濃地英國口音說。
　「總歸一句話，中環這裡，正在變樣。整個香港金融業，人民幣業務已經不是選項（alternative），而是核心業務了，」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富邦香港執行董事葉強華說。
　從嘗試性不到五％，短短一年，人民幣業務已佔中環金融業三成比重。
富邦香港人民幣業務大將葉強華分析，○九年之前，香港充其量只算是人民幣「走出去」，進行貿易結算試驗的「換鈔行」。
　但隨著點心債市場的開放，與內地銀行間債券交易，以及逐步開放的小ＱＦＩＩ（允許香港券商在一定額度內直接投資Ａ股），讓人民幣有了回流、投資、賺取利息的管道，大幅增加了人民幣的國際吸引力。
　現在香港金融業能否參與中國境內股債市場，要視其人民幣存款的規模而定。「這等於是告訴我們，盡量把（人民幣）業務做多、做大，讓人民幣在香港形成一個大規模的集散地，」葉強華說。
　因人民幣而改變的，不只是中環，更遍及香港每一吋土地。
記者在香港一家知名的茶餐廳，買單時刻意拿出三種貨幣：美元、人民幣、港幣，讓店家自己選要收哪種貨幣，精明而實際的香港人，很快抽走了人民幣。


第二站
世界金融中心——倫敦

　九月初，王岐山和英國財政大臣歐斯本（George Osborne）為首的中英代表團，在倫敦召開第四次財經對話會議，會後發布的聯合聲明，震撼了國際財經界，也揭開倫敦這世界金融中心開始向人民幣靠攏的序幕：
　「英國支持人民幣在國際貿易和金融交易上，更廣泛的使用，也支持未來國際貨幣基金會（IMF）的特別提款權（SDR），納入人民幣。」
　「兩國歡迎有興趣的私有部門，在倫敦發展人民幣境外市場。雙方同意共同…支持這個市場的未來發展，合作發展人民幣計價商品和服務。」
　英國的人民幣使用量，不論在換匯、貿易或投資上，目前都佔全國不到一％的規模。
　但形勢比人強，貴為世界金融中心的倫敦，在敏感的國際貨幣儲備議題上，支持人民幣，同時爭當人民幣境外中心，不惜得罪老大哥美國，也要在人民幣長城裡搶得一席之地。
　「二戰後，美元取代英鎊成為世界儲備貨幣，倫敦為了維持自己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於是發展『歐洲美元』市場，」《經濟學人》的分析一針見血，「半個世紀過去，現在倫敦已經開始準備，要將自己打造成『歐洲人民幣』市場。」


第三站
新興市場前哨站——
中南美洲和非洲

　人民幣長城的邊線，早已跨出亞洲，隨著中國在全球各地、尤其資源豐沛的新興市場投資，深入中南美和非洲。
　在非洲，西非產油大國奈及利亞，中國已是最主要的原油出口市場。奈及利亞外匯存底達三五○億美元，奈國央行日前宣布，計劃將一○％外匯存底改為人民幣。
　在中南美洲，今年四月，美洲開發銀行和中國進出口銀行簽署備忘錄，合作成立第一支包含人民幣在內的基金，總額約十億美元，提供人民幣給中南美洲基礎建設、能源和天然資源開發計劃。
　中國也準備提撥一．六億人民幣，協助中南美洲中小企業，以人民幣和中國進行貿易。
　過去十年，可說是中南美洲經濟最繁榮的十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和中國貿易額成長六倍。這也使得中南美洲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前哨站。


第四站
搶人民幣最積極——新加坡


　新加坡無疑是亞洲搶攻人民幣國際化商機，最積極的國家。
　「新加坡應該成為僅次香港的人民幣境外交易中心，」新加坡首任總理李光耀日前接受國際媒體專訪時，正式對人民幣議題表態。
　「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因此中國的人民幣交易會選香港，新加坡則要爭取其他國家，在這裡進行人民幣交易，」李光耀說。
　去年底，新加坡與中國簽訂一千五百億人民幣的換匯協議。確保了「來源」之後，馬上想著如何將人民幣留在國內。
　自今年以來，業者口中「不怕當老二，只怕缺席」的新加坡，幾乎可說「上下一心」，積極向中國爭取任何與人民幣有關的業務。
　今年上半年，時任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主席，國務資政的吳作棟，數度訪問中國人民銀行，希望未來人民幣的交易、相關投資、存放款，能直接就在新加坡的任何銀行進行，再由新加坡的銀行和中國人民銀行指定的新加坡中資清算行（如香港的中國銀行）結算。
　雖然，中國人民銀行至今未正式核可新加坡的境外清算中心業務，但三月份，中國工商銀行正式在新加坡成立「海外人民幣業務中心」，存款、貿易結算、信用卡、電子銀行、金融市場投資等業務無一缺席。
　換言之，新加坡只差沒獲得法規形式上的正式清算地位而已。目前各界專家認為，最快今年底，新加坡就可望成為繼（中國的）香港之後，真正的人民幣境外交易中心。
　今年一月，新加坡最大商業銀行之一星展銀行，外資的匯豐、渣打銀行馬上在政府許可下，相繼推出人民幣存款，和債券、外匯、結構性金融商品。
　根據星展銀行統計，短短六個月間，新加坡的人民幣存款，從零開始，才九個月，就已經有約五百億人民幣的規模。
　最具競爭力的財富管理和私人銀行業務，更是這個人民幣長城關口的亮點之一。
　星展銀行針對私人銀行客戶推出的人民幣零售投資商品，推出三個月，累積銷售額就達到二七○億元人民幣。「我們在香港的人民幣業務做得非常好，但在新加坡也這麼好，真的很意外，」星展銀行執行長卡普塔（Piyush Gupta）嘖嘖稱奇。
　新加坡在東協各國、中東與中國之間，獨一無二的貨物、金流轉口港地位，更是新加坡搶當人民幣境外中心的優勢。
　新加坡近年和中國（含香港）的貿易量，已經佔新加坡外貿四成左右。「只要有當中的二○％使用人民幣，就足夠讓新加坡發展人民幣境外中心，」匯豐銀行策略主管潘漢生指出。
　「現在台商老闆都該問，把自家錢放在中國的香港好，還是新加坡好？」一位跨國會計師事務所資深中國通預期，未來在新加坡的財富管理市場，人民幣商品的比重，將和香港相同，快速成長到近三成左右。
　人民幣長城從香港開始，在全球愈圈愈大，愈建愈高。各國絕大多數專家都預期，人民幣逐步解除貨幣管制，正式走向全球，也許十年、也許三十年，卻不是「會不會」而只是「在何時」的問題。
　對於人民幣，與中國一海之隔的台灣，腳步明顯保守許多。
陸客來台觀光消費，收到人民幣的商家或個人，至今仍只能到銀行兌換成新台幣，無法開立帳戶存款。


長城外
大膽進城，或保持距離？ —— 台灣

　普遍傾向保留人民幣營收的台商，如今雖能在本國銀行的國際分支機構（OBU）開戶存人民幣，卻缺乏再進行投資、避險的任何工具。
　「其實，台灣擁有足以勝過新加坡、甚至與香港匹敵，成為人民幣境外中心的利基，」永豐金控策略長張晉源指出，台灣和大陸之間的貿易量，如今佔大陸全體貿易總額近五％，是新加坡的兩倍。（見表六）
　加上在陸台商的需求、陸客觀光的金流優勢，都遠勝香港之外的亞洲各國。事實上，國內金控早已摩拳擦掌，透過香港分行，緊抓人民幣國際化商機。
　富邦（香港）首先取得大陸銀行間債券交易資格，可以直接購買中國境內的公債。
　永豐金控則是將人民幣視為整個金控，甚至永豐餘集團的重要戰略。今年初，永豐金控子公司永豐金證券（香港），承銷永豐餘紙業首檔點心債，創下業界首例，一年不到，至今共已發行三檔。
　開發金旗下的大華證券，近日也跟進，與花旗合作，在香港發行日月光的點心債。
　人民幣國際化的大趨勢，是機會，當然也蘊含風險（見一三○頁）。「進城」卡位、求保庇，或在城外觀望，何者最符合台灣的整體利益，沒有標準答案。
但在這場世紀貨幣大戰當中，台灣如何趨吉避凶，是台灣從下到上，每一個人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