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挫的美國人　尋找新大陸 — 紐約、華盛頓、矽谷現場報導

紐約四十二街中央車站，跟自由女神像一樣，同列曼哈頓的地標。
　美國鐵路大王出資建造，一九一三年啟用，這座由甘迺迪總統夫人賈桂琳搶救下來的古蹟，不論晨昏，抬頭一望車站屋頂上的點點星宿，猶如一場美夢。很長一段時間，紐約中央車站是全世界最大的火車站，它正是上世紀美國國力崛起的象徵。任何時間來到這裡，都可以感受到流動倥傯的人群。一如今日，騷動不已的美國大陸。
　隔著十八小時航程，從台灣看美國，台灣人關注的焦點多半在美國經濟。實際走訪一趟美國，才發現這次金融海嘯對美國的影響是全面性的。美國社會正在經歷，上個世紀石油危機之後，最劇烈的一場社會論辯。對全球的影響，遠比我們出發前想像的更深遠。
　「外面的人不會同情美國，因為美國人物質享受還是很好。但美國人心理層面很痛苦，因為我們從高峰跌落。金融海嘯開啟了一個失去信任的時代，這會是一個爭論、動盪的時代，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新經濟思想研究院顧問兼執行長強森（Robert Johnson）描述人心狀態。

懷疑的美國人
　走出大蕭條，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成為自由世界的代言人。九○年代，冷戰結束，蘇聯解體，美國成為全球單一超級強權。強森說，除了極短的時間擔心日本，多數時間，美國人認為自己處於世界的頂端。
　美國人如此認知自己的地位，對自己的制度系統深具信心，認為美國政治、經濟與法制都很健康。
　但這次，美國人幾乎失去了信心。美國金融系統完全無法保護美國人，而且擴散出去污染全世界。人們對民主政治的信任也被損害，專家不是為整個國家的利益服務，卻是服務少數利益團體。
　從自由市場主義到消費文明，美國去製造業的發展模式，到政府角色，從經濟到社會，從社會到政治，美國人的懷疑是全面性的。

懷疑一：美國消費能持續嗎？
　自雷根政府以來，小政府，大市場一直是主流思維。金融體系解禁，銀行大開借錢之門，唾手可得的舉債管道，讓美國消費文明走到了巔峰。如今，情勢一夕逆轉，美國從經濟動能到人民的生活習慣，都面臨近半世紀以來最大的修正。
　好萊塢電影裡，美國小孩念大學就離家住校，是一種成年禮。但實際到失業率高達一三％的加州橘郡，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宿舍卻空空蕩蕩。
　北美第一大液晶電視品牌Vizio的工廠就在旁邊，創辦人王蔚直言，這是因為住不起宿舍的大學生愈來愈多，紛紛搬回家住。
從某些跡象看，美國人已經漸漸接受了新的現實，消費文明已經有些修正。
　過去，金融與房地產業對美國經濟貢獻度超過兩成。但幾乎所有的受訪者都異口同聲說，金融業在總體經濟佔比一定縮小，放款緊縮的情況可能還得延續很長一段期間。過去美國人買房，頭期款只要一成五，不管你收入如何，拿房子去抵押一定借到錢。現在頭期款要三到四成，還要填寫收入證明。
　十二月，美國總統夫人蜜雪兒．歐巴馬穿著二手衣，出席公眾場合，史上頭一遭成了大新聞。蜜雪兒不強調昂貴，卻強調風格。取代過去十年，由拜金女希爾頓、小甜甜布蘭妮壟斷的媒體版面。海嘯後，不儲蓄的美國人的確開始存錢，可支配所得儲蓄率一度飆高到七．六％。
　然而，「減少消費，說比做容易，」美國版《新聞週刊》，在今年感恩節零售傳出捷報後，立刻做此結論。景氣剛回穩，美國儲蓄率近期又降到五．七％。而美國家庭債務一年半減少九千億美元，降幅高達七．六％，減少原因是宣告個人破產，或房子被銀行收回。
　「美國人最大的問題是沒學會對自己負責任，」十年前移民紐約的平面設計師顏朝陽說。他身邊的年輕同事，每到月底就阮囊羞澀，儘管沒錢，下了班卻還是得到酒吧喝杯啤酒，跟朋友鬼混一下，沒錢就打電話跟老爸老媽討救兵。
　不能靠內需的美國經濟，能找到什麼新動能？習慣消費文明的美國人能否改變，教育能不能跟上新經濟所需，成為美國人第二大懷疑。

懷疑二：美國應該「去製造」嗎？
　美國人對於金融與製造業的看法，在海嘯後有了大逆轉。
　《紐約時報》專欄總編，暢銷書《大到不能倒》作家索金（Andrew Ross Sorkin）受訪表示，華爾街過去被視為美國經濟穩定的中心，但現在多數人認為完全相反。華爾街摧毀了經濟，毫無長遠觀念，只為短期私利就把錢投入高風險的生意。人們質疑金融業到底有沒有用，不再認為他們有理性。「華爾街內在的價值系統也在改變。從前他們認為自己是宇宙的主宰，現在即使已經賺錢了，他們仍深深覺得自己四面楚歌，」他形容。（見一○八頁）
　反之，製造業重新被看重。今年六月，英特爾前執行長葛洛夫（Andy Grove）為文，建議美國單靠矽谷創業與服務業是不夠的。美國應該思索如何把製造業工作找回來，讓美國成為「以創造工作為前提」的經濟。因為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是知識工作者，製造業起碼可讓中階人力有一個穩定的工作。不要所有都外包到亞洲，保留製造業，也對美國未來的創新有幫助。
　這位匈牙利裔美國人慷慨激昂地說，美國應該對海外勞工生產的產品，課徵額外的租稅：「如果這將導致貿易戰，那就打吧！把它當成一場戰爭，努力去打贏。」
　對於葛洛夫的說法，看法不一。多數人認為，已經外包成形的全球產業鏈不太可能回流。因為這需要上下游零組件產業的配套行動。但對於新興產業，多數人認同應該在美國創造新的產業鏈與就業。由資訊業轉戰電動車的特斯拉（Tesla Motors），政府協助其度過財務難關，就是新美國企業的一種新典型。（見一○○頁）
　有趣的是，美國又再度興起向亞洲學習的熱潮，學習重點就是「政府如何引導」。葛洛夫舉台灣、日本、中國為例，說明亞洲國家如何透過教育與基礎建設來引導產業。
　「美國過去二十到三十年間，的確有點太懶惰了，」有矽谷創新引擎之稱的史丹佛研究中心（SRI International）副董事長史辛斯基（Stephen Ciesinski）表達個人意見。
　今年五十歲的他，年輕時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工廠，後來製造業移往海外。很多人說美國人不再喜歡製造，又有人說是成本問題，「但我相信成本是可以降低的，只要我們想做，想要這個產業，」他認為，工資昂貴的德國仍保有製造業，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過，史辛斯基反對保護主義，這位與新興國家有許多接觸的美國人認為，新興市場追上的關鍵在於人人都很積極勤奮，美國得靠自己，把製造留下來。

懷疑三：政府有用嗎？
　不僅消費習慣要改，經濟發展模式得正，美國最深層的懷疑恐怕是——到底政府有沒有用？
　十二月二日，《天下》應邀參加羅斯福研究院的一場閉門講座，坐在改建羅斯福紀念館的建築師與美國熟齡協會代表的中間，只見三位老人家開始討論不同的保險，換關節的價格可以差上十倍。在這個民主黨智庫辦的場子上，三位資深美國人卻搖頭說：「歐巴馬做的真的不好。」當然，後面又補一句：「共和黨來做一定更糟。」
　「美國社會未來最大的挑戰，將是重建對政府的信任，」新經濟思想研究院顧問兼執行長強森認為。
　強森直言，雷根政府以來，美國社會已經相信政府是問題，不是解決之道。這一次金融紓困，歐巴馬對於被紓困銀行的肥貓問題無力處理，更使人民感到問題不在政府有無能力，而在根本不該相信政府，因為政府只跟有錢有權的人合作。
　美國期中選舉後，文化評論者南方朔曾以「中產美國人激進派」發怒，來詮釋歐巴馬敗選的主因。不論是崛起的茶黨或不去投票，抱怨連連的民主黨，都深覺現有的兩黨無法代表自己。而這群激進派的政黨認同極為游移，可以讓歐巴馬當選，也能一夕倒戈支持極右派的茶黨。
　如果是由中產美國人激進派主導，一位民主黨眾議院顧問認為，美國未來十年，極有可能陷入每一個總統只能當選一屆的擺盪中。「美國正在面對一種矛盾，我們不信任政府，但需要政府提供基礎建設、教育，來重建美國的健康，」強森將此認為是美國未來的最關鍵議題。

尋找美國 5.0
　儘管現在的美國懷疑處處，但美國「日本化」的機率，微乎其微。
　不像日本是個強調穩定與權威的社會。「這是個擁抱變化的國家，」伊朗裔美國人，花旗銀行副董事長華家瑞（Hamid Biglari）說，「這裡的教育鼓勵挑戰權威。」
　民主、自由、平等的強大價值系統，深入美國的方方面面，它是這個國家的基因，也是美國性格強勢與弱勢所在。一直到今天，美國對於小孩，即使是非法移民，只要能提出居住證明，譬如：水電費繳費證明，就可以免費上學。「美國夢是允許你去作夢，」北美第一大液晶電視品牌Vizio創辦人，美籍華人王蔚說。美國從比爾蓋茲到巴菲特、賈伯斯，都是白手起家：「這個自由的社會，給你平等的機會，所以美國是一個很好的平台。好的領導者會帶出新的跟隨者，就會帶出很好的環境。」
　在這樣的土地，也才能孕育出強調自由分享的企業Google（見九十二頁）。跟中國比，美國還是一個人口淨移入國。如果腳可以投票，這代表人們對美國依舊給予信任票。
　兩百多來，美國不斷進化自己的版本。一七七六年的費城獨立宣言，奠基了美國；一八六二年總統林肯宣布解放黑奴，昇華了美國；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勝利，它成為唯二世界強權之一；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它成為全世界唯一強權。
　如今，落難的美國正在進化它的第五個版本。而它的標準依舊牽引全世界。